燕无寐也笑笑,“有点,你吹吹就不疼了。”
沈半溪对他的撒娇十分受用,轻轻的给他吹着伤口。
燕无寐道:“洛阳那边如今是师父在看守?”
沈半溪点点头,“是,所以我才过来看着你。师父与嫂嫂特意嘱托我,要好好照管你,不准你受伤,也不准你染病!若是做不到……便要罚我!”
燕无寐微微一怔,不敢置信,“罚你?罚你什么?”
“罚我……”沈半溪顿了顿,眼睛骨碌一转,抬眼望他,“罚我去你们家祠堂跪着,对着镇北王与崔夫人磕头赔礼,他们的孩儿所托非人,竟在我手上屡屡受伤。”
燕无寐摇摇头,“他们的孩儿得遇良人,现在很幸福。真要跪,便一同跪,权当拜天地了。”
沈半溪一口答应,“好啊。”
烛火静静摇曳,屋内方才缱绻的暖意里,缓缓漫上一层沉肃。燕无寐指尖微微动了动,“陈翼死在朱雀楼的大火之中,你知晓此事了吗?”
沈半溪抬眸,神色淡了几分,不见波澜。他微微侧首,视线落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无波:“听说了,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笃定,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上辈子的仇,我已经亲手报了。这辈子,我也不欠他什么,对于他的生死我也不知要做什么感想。”
燕无寐亦无感想,当初废了对方的双腿,就是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没想到这人毅力惊人,还是创出一条路。
“恩怨了结,往后不必再被旧事牵绊。”燕无寐喃喃道。
沈半溪听这话眼底闪过几分欣喜,他是最希望燕无寐放下过去仇怨的人,“是啊。”
燕无寐目光看向窗外的雪景,“接下来就是边郡,当年他们犯下屠戮之罪也该好好算算。”
北疆中军大帐中,寒风卷着碎雪一遍遍扑击牛皮帐壁,偶有寒风趁机钻入,帐内寒气凛凛,药气浓重。宗元易卧于榻上,一身御裘也掩不住枯槁面色,连日高热反复,已经到了弥留之时。帐中侍卫太医尽数屏退,唯有青林独自侍立榻边。
一阵剧烈的咳嗽耗去他大半气力,宗元易喘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目光落在帐中搁置的玉玺。
“殿下……殿下!”青林半抱着他,为他顺气,用干净的帕子擦掉唇边的血迹。
青林红了眼眶,自从宗元易病后,他便很少哭了,不再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
宗元易勉强的弯弯唇角安慰道:“想哭就哭吧。”
青林睫羽轻扇两下,落下一颗眼泪,宗元易轻轻给他擦去,“你我其实早就知道,终会有这么一日,还没有做好准备吗?”
青林抿着唇,眼泪一下一下滑落着,他的手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像是在挽留。
宗元易缓缓闭上眼,又慢慢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传朕遗命,皇位传于太子,令辅政诸臣尽心扶持。朕心里清楚,太子年幼,四方烽烟不息,就算登上帝位,也撑不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终究守不住。”
而后又提起一桩最沉重的心事:“燕无寐心中恨我们宗氏。他日燕无寐兵至长安,若能保全宗氏其余人的性命,便将玉玺与天下一并还给他吧,不必无谓死守。”
“记住了吗?”宗元易轻声寻问青林。
青林点点头,说完国事,宗元易的神色软了下来,视线牢牢锁在青林身上。
“青林。”他轻声唤道。
青林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凑近了些,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我在这。”
宗元易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个人完完整整地刻进骨血里带走。他张了张嘴,声音已经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宗元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清清浅浅的,像是椒房殿廊下春日初照的晨光,“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什么皇位权柄,子孙后代,脱离这肉体凡胎便跟我无关了,但是你,你太傻了,一辈子只会为了别人而活,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青林静静的看着他,眼眶还有未干的泪水,宗元易道:“等我走了以后,你不必怕燕无寐会迁怒你,你要好好的活下去,留在长安也好,这里毕竟是你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总归熟悉,离开也好,长安处处是旧影,我怕你触景伤情,你在这里也没有痛痛快快的活过,说不定离开这反而逍遥自在,不论你去哪,答应我,好好活着。”
青林听到此处泪如泉涌,但不作任何回应。
宗元易开始逼迫他点头,就像那年青林逼迫他娶妻一样,两个人都没有心软。
“答应我,不然我将不得安息。”
青林最终咬着唇点头应下。
宗元易看着他点头,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桩心事。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仍固执地落在青林脸上。帐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帐内的炭火也渐渐暗下去,只剩一点残红在炉底明灭。
“我有时候想,”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喃喃自语,“若是当年先帝没有把你送到我身边,我如今又是何种境况?若没有你陪我相守这一生,我怕是早已疯魔……”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心也越来越平静,所有知觉像潮水般一点一点退去,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谢谢你,青林。”
第78章 天命
青林跪坐在宗元易的榻前, 他伸手理了理宗元易鬓边散乱的乌发,指尖从冰凉的额头滑到同样冰凉的脸颊。
“殿下,”他轻声开口呼唤, 声音沙哑,“你交代的事, 我都记住了。”
青林闭了闭眼,如今战火还未平息, 前线的将士们还在打仗, 陛下于此刻宾天的消息若传出,恐致军心涣散,大局动摇。
他该怎么做, 才能守住长安, 才能不让羌胡的铁骑践踏自己的家园,他站起身, 双腿因为跪了太久而发麻, 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守在帐外的太医和亲卫听不到帐内的动静,寻问了一声,青林唤他们进来,他们与宗元易的床榻隔着一道屏风,青林不能在此时宣告陛下逝世的消息,至少要等前线的将士们作战结束。
青林对着太医和亲卫, 声音如往常般平稳,“陛下龙体欠安,此时昏睡过去了,他吩咐, 从此刻起,中军大帐任何人不得擅入, 一切军务由我和陈将军代传。”
说罢,他在二人面前拿出玉玺,太医和亲卫见玉玺如见天子,连忙跪拜。
太医和亲卫领命退下,青林绕过屏风去看向床榻上的人,他想,倘若此战得胜,纵使后世史书将你斥为谋君窃国的乱臣贼子,亦会在这件事上留你几分公允。倘若兵败,燕无寐自会领兵驱逐羌胡铁骑,而我,便随你同去,也不算违背承诺。
天刚蒙蒙亮,斥候便飞马回报,羌胡铁骑一夜之间推进三十里,前锋已至洮水北岸,距离中军大营不足五十里。
主战的陈将军紧急来见。他掀帘入帐,一眼看到榻上纹丝不动的宗元易,脚步猛地一顿。青林迎上去,手抵在唇边摇了摇头。
陈将军会意,眼眶热意上涌,他卸下刀剑,跪在地上一拜,尽力不发出一丝声音。
青林低声道:“陛下昨夜高热不退,刚服了药睡下。军情紧急,将军在外禀报即可。”
陈将军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将,看到青林怀中抱着的玉玺,沉默片刻,沉声道:“羌胡来势凶猛,恐怕是得了消息,专挑此时进犯。末将请命迎敌。”
“将军有几分把握?”青林问。
“五分。”陈将军答得干脆,“敌众我寡,羌胡铁骑来去如风,正面硬拼,我军占不到便宜。可若不战,他们便能长驱直入,直逼长安。”
陈将军看向屏风后的宗元易,“陛下——”
青林摇摇头,此时此刻若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军心必然大乱,羌胡铁骑会像饿狼扑食一样将这支军队撕碎。
“将军,”青林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沉定,“尽管陛下病重,羌胡那边,还需陛下还在军中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