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110)

2026-10-16

  大军行至长安城外。

  昔日巍峨的都城城门大开,留守的朝臣与京中父老,列队立于长道两侧,恭迎燕无寐入城。街道之上,先前紧闭的门户次第推开,百姓小心翼翼探出头,见黑虎卫兵士军纪严明,不劫掠、不扰民,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燕无寐与沈半溪并骑入城。玄甲染过北疆的血,绛红衣衫衬着长街暮色,两人并辔慢行,目光扫过长安熟悉的坊巷。这座城曾承载旧日恩怨,藏着无数苦楚,如今终于熬过战火迎来新局。

  斜阳将未央宫的朱雀门染成一片暖金,燕无寐和沈半溪勒马在宫门之外,二人侧身下马,跨过门槛,从前每一次进宫都是奉召而来。

  “这一次你是这里主人了。”沈半溪戳破他的心声,拍拍他肩甲上残留的征尘,“走吧,去看看故地。”

  宫道空寂,黑虎卫遵令守在宫门之外,只他二人一前一后入了未央宫。雪后初霁,殿瓦上覆着一层薄白,廊下的铜灯不知何时被内侍们点亮了,一点一点昏黄的光沿着宫廊铺展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宣政殿的门半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沉沉的“吱呀”一声。殿内空旷,御案上蒙了一层薄灰,奏章早已被清空,只剩一方砚台,一支搁了许久的笔。大睿被寄予厚望的小太子无法挑起大梁,自宗元易离京之后便荒废了课业与政务。

  燕无寐的目光定格在前方,龙椅静默地矗立在陛阶之上。

  突然他感受到一股推背感,沈半溪推着他的后心,提醒他向前走。

  燕无寐一步一步踏过陛阶,最终坐在龙椅之上,他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胸腔猛跳。

  “我说过如果真的有天命,它只会落在你的身上。”燕无寐听见沈半溪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就完结了,宝子们有想看的番外吗?可以告诉我哦~我目前想的是写一个竹马竹马的if线

 

 

第79章 完结

  沈半溪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上回荡,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亦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燕无寐坐在龙椅上,左右看了看,摩挲着龙椅的扶手, 他目光越过几案,落在沈半溪身上, “上来。”

  沈半溪沿着陛阶缓步走上去,燕无寐拉着他的手一同坐下。

  “如果真的有天命, 我愿与你同享。”燕无寐认真的看着他。

  沈半溪亦看着他, 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谨遵陛下圣谕。”

  燕无寐被这称谓叫的一激灵,看着沈半溪眯眼坏笑的模样, 耳根忍不住的开始泛红。

  沈半溪见他被叫的窘迫, 更加变本加厉,对着燕无寐的耳朵吹起, 一口一个皇上一口一个陛下。

  燕无寐伸手要来捂他的嘴, 沈半溪狡猾的躲闪,燕无寐的手追过去,他顺势握住对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沈半溪半推半就,两个人就在龙椅上闹作一团,殿内回荡着两人低低的笑闹声。

  闹够了, 两个人并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扣着搭在燕无寐的膝头。殿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把满室的雕梁画栋都染成沉沉的墨蓝,只有窗棂处漏进一线暮云烧尽后的绛紫。

  沈半溪微微侧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燕无寐叹了口气,“在想如何共治这天下, 南方有几个郡县还未平定,待平定后又该如何守这江山,还有……我的名字,如今我的身份已经被天下人知晓,我要换回原来名字,要给我的父亲,我的兄长,给他们原本属于他们的名分。”

  “商明枭。”沈半溪忽然唤了一声。

  燕无寐猛地转头看他,喉结滚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尾音拖得很长。燕无寐好像被这三个字击中了什么地方。

  “商明枭。”沈半溪又叫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像是在念一句失传已久的碑文,一字一字地把它从尘封的角落里拾起来,重新擦亮。

  “我在。”燕无寐闭上眼又睁开,胸膛起伏了一下。

  “你总会习惯的,因为这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你的名字,你父亲的遗志,还有这大好河山。”沈半溪笑着道。

  “对。”燕无寐颔首,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我们去见过父亲和母亲吧。”

  沈半溪闻言眸光闪动两下,“好。”

  夜色寂静,忠烈祠里像从前一般燃着无数的长明灯,烛火辉煌,将满壁的牌位照的明明灭灭。

  两个人踩过石板路上薄薄的积雪,脚步轻的像是怕惊扰左邻右舍,祠门半掩着,守祠的老吏早已歇下,听见动静披出来,见来人是即将登基的新皇和大名鼎鼎的沈君,连忙要跪拜行礼。

  燕无寐把手抵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对方退下,这才让那老吏免了弯腰。

  殿内的香烛气息沉沉的压着,镇北王商敕的牌位居于正中,左侧紧挨着的是夫人崔妙姝,再往左是长子商明渊,沈平的名字挨着商敕列在右首,与其他殉难的将士们排在一处。

  两人取了香来,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双膝跪在团蒲上,对着牌位上的众人拜了三拜。

  “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这是燕无寐第一次在牌位前尊称父母。

  他顿了顿,“今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沈半溪侧头看他,灯火映在燕无寐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眉眼间有释然,也有一种沉重被卸下之后的疲惫。

  “还有一件事。”燕无寐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好的帛书,展开来,上面是他亲手所书的几行字。他将帛书在香炉上点燃,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墨迹,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那是他亲手写的正名疏,昭告天地祖先,他原姓商氏,名明霄,为镇北王商敕之嫡子,承其遗志,继其事业。

  青烟散尽,燕无寐重新叩首。

  沈半溪豁然道:“原来你原本的字是‘霄’。”

  燕无寐解释道:“是霄,我阿母给我取的乳名是阿枭,我兄长是渊,阿母给他取的乳名阿鸢,从前为了避人耳目不得已改名换姓,如今身份大白于天下,怎么叫都可。”

  沈半溪看着自己父亲的牌位,“可惜我娘不在这里,我娘受乱世颠簸,尸骨早已不知埋在何处了,但我相信我爹娘如今一定团聚在一处。”

  燕无寐看着他,牵起他的手,在沈平面前发誓,“爹,我今日来除了祭拜,还是想请您们做个见证,我要沈半溪做我的结发之人。”

  沈半溪对着镇北王夫妇的牌位跟着道,“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阿枭的,他现在日日都能在我身边睡的安稳。”

  沈半溪说罢,又对自己父亲的牌位道:“爹,阿枭他对我很好,我从前体弱多病,是他将我养的如今这般健康安乐,我不会遇到比他再好的人了,即使有再好的人,我也只爱他。”

  两人面对着面,相视一笑,沈半溪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各自取一缕头发,他把两缕头发并在一处,红绳交缠,打了一个结,燕无寐与他十指相扣,将缠绕的头发嵌在彼此掌中,“我们今日结发,无论生死,无论贵贱,永不相负。”

  两个人朝着父母一拜,转身对着漫天的大雪一拜,最后面对着面第三拜,人间的礼便成了。

  燕无寐笑着对镇北王夫妇二人道:“今日儿子成了家,往后便不是孤身一人,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放心了。”

  沈半溪紧握着他的手,对着牌位深深一揖。

  登基大典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国号为熙。

  礼部呈上来的仪注,被沈半溪翻来覆去改了三遍,从卤簿仪仗到祭天祝文,从衮冕形制到百官位次,无一不亲自过目。燕无寐看他一连数日熬到深夜,灯下握笔,眉心微蹙,便走过去抽走他手中的简牍,说:“礼部拟的已经很周详了。”

  沈半溪摇头:“周详是周详,可你这即位和旁人不同。你是以镇北王嫡子身份承继大统,不是从宗氏手里夺来的。祭天祝文里,得把这一层写明白,否则名不正言不顺,后世说起来又是一桩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