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嵬巍山脉只剩下模糊的形状,像一条沉在黑暗中的巨龙,被看不见的枷锁禁锢着。
看不见山、看不见雪,只有隐隐的轮廓。
沈闲鹊忽然觉得,关栖旸就像一座沉默的雪山,高高的,远远的。
他感觉自己好像看清了、了解了,但其实并没有,沈闲鹊看不见他的痛苦,也听不见他的喧哗,唯一清楚的只有轮廓。
高大的、沉默的轮廓。
他原以为只要走近一些,就能看清了,可真靠近了才发现,居然连轮廓都没有了。
沈闲鹊突然开口:“你想去吗?”
关栖旸:“什么?”
沈闲鹊又说了一次:“你想去西藏吗?去看那儿的雪山,听那儿的传说。”
关栖旸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怅然:“据说那里的神山很灵验,大昭寺内有数以百计的转经筒,只要转动一次就相当于祈福万遍,能够驱散病痛、百厄全消。”
沈闲鹊站起身:“真的假的?那我们还等什么?”
关栖旸反问:“你相信吗?”
沈闲鹊沉默了。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信这些鬼鬼神神的,如果转经拜佛就能祛病消厄,那全天下的医院早就全关门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对于科学无法治愈的疾病而言,玄学就成了最后的寄托,只要有一丝消解痛苦的可能,都会不遗余力地尝试。
正所谓病急乱投医。
关栖旸的病虽不致命,却在精神和身体上都有许多细碎的折磨。
除了头疼和失眠,他还经常流鼻血。
沈闲鹊撞见过几次,但没见到的时候肯定更多。
倘若西藏的神山真能让关栖旸有所好转,哪怕只是一点,沈闲鹊也愿意陪他去拜拜。
“我相信!”
沈闲鹊最终决定暂且当真,迫不及待地说:“关栖旸,我们去西藏吧!”
关栖旸哭笑不得:“你还真是听风就是雨。”
沈闲鹊执行力强得可怕:“想了就要去做,不做就总想着。这怎么能叫听风就是雨呢?最多算排除干扰性。”
关栖旸专注地看着沈闲鹊发表宏论,唇角抿起:“说得很有道理。可惜我去不了西藏,医生说高原反应会令我颅内压异常增加,可能会造成脑出血。”
沈闲鹊也怅然了,只好坐回去:“啊?那就没办法了。”
关栖旸听见门外Rocky叫了一声,立刻半挡在沈闲鹊身前,免得他又一惊一乍地害怕。
但沈闲鹊实在太惆怅了,惆怅到忽略了狗叫。
关栖旸说:“应该是刘凛来了,我出去看看Rocky,你自己待会儿行吗?”
沈闲鹊唉声叹气道:“你居然狠心到要把Rocky送走,我都有点替它悲哀了。”
关栖旸面无表情:“那你抱着它哄哄?”
沈闲鹊:“大可不必。”
关栖旸把Rocky牵到楼下,蹲下来抱了抱它,又带它出去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正看到沈闲鹊在换床单。
Rocky只是在床上滚了一圈,沈闲鹊的床就跟落雪了似的,全是狗毛。
沈闲鹊努力和被套战斗!
关栖旸洗了手,接过沈闲鹊手里的被罩:“玩儿去吧。”
沈闲鹊手闲着,嘴就不闲了:“我忽然想起来你说过,Rocky喜欢爬床,我还以为是损我的修辞手法,没想到竟是叙实。”
关栖旸侧头瞥他一眼:“你当时以为要去见混血帅哥,好像还挺期待的?”
“我是以为要见同行,”沈闲鹊点到为止,接着又开始不着调了:“交流一下爬床经验,看看有没有什么技巧可以学习,也好把客户服务满意了,省得总是被你骂。”
关栖旸把套好的被角递给沈闲鹊:“有点良心吧,我都多久没骂你了。”
沈闲鹊抖了抖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躺进去,安详地闭上眼:“帮我关个灯谢谢。”
关栖旸关灯,反手带上门,也上楼睡了。
夜里折腾了半宿,关栖旸第二天醒来已经临近中午。
沈闲鹊不知道又上哪儿逛去了,没在家。
餐桌上摆着1盒方便面,另有香肠火腿2根,示意关栖旸这就是午饭。
沈闲鹊厨艺欠佳,也不思精进,常以方便速食敷衍了事。
刚开始还装上一装,把半成品从盒里拿出来摆个盘,后来连盘子都懒得洗,直接连盒端上来,偶尔端都懒得端,就随手扔给关栖旸一盒面,示意他饿了自己泡。
关栖旸泡好泡面,坐在餐桌旁微微出神。
一个人吃饭真的非常没有意思。
食不知味。
*
下午六点,关杰到了。
刘凛提前约了家餐厅为他接风,众人相继落座,沈闲鹊却没来。
关栖旸问刘凛:“通知他了吗?”
刘凛点头:“他说他有别的事要忙,没说去干什么了。”
关栖旸便没再多言,只当沈闲鹊有关于‘任务者’的问题要问关杰,回别墅设置屏蔽系统监视的环境了。
为此,他特意在餐桌上和关杰多聊了些公司的事,免得回去太早,耽误了沈闲鹊布置。
甚至还大发慈悲,带关杰在小镇夜市上逛了逛。
关杰受宠若惊,还当是沈闲鹊平日枕头风吹得到位,才让关栖旸对他如此器重。
晚上十点,关氏兄弟返回别墅。
关杰见别墅内漆黑一片,不由问了句:“沈闲鹊呢?”
关栖旸说:“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关杰瞧出关栖旸似乎不太高兴,而且话里有话,便没敢再问。
他坐了一天飞机有些疲累,进门后和关栖旸打了个招呼,就回客房休息了。
关栖旸耐心等了一会儿。
半小时后,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关栖旸:“……”
和沈闲鹊这样自由散漫的队友配合,实在是太让人恼火,这人的行事风格和他下棋的风格一样,都令人捉摸不透。
谁也猜不到他究竟有何计划,又跑哪儿玩去了。
当然,沈闲鹊自己都可能没完全想好,常常走一步看一步,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关栖旸面色不虞,冷着脸给沈闲鹊打了个电话,质问道:“你不知道今天关杰会来吗?”
沈闲鹊快活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啊。”
关栖旸深吸一口气:“那你呢?一天不见人影,干什么去了?”
沈闲鹊说:“你绝对猜不到。”
关栖旸语气淡淡:“正常人应该都猜不到,你做事有没有轻重缓急?”
“我觉得是有的,”
沈闲鹊一边说一边打开摄像头,对准清冷神圣的雪山高原:“这就是我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关栖旸眸光骤然一顿!
沈闲鹊竟是在倏忽一夜间,横跨整个亚欧大陆,出现在了万里之外的西藏拉萨大昭寺门前!
关栖旸瞳孔猛地收紧,寂静如寒潭的眼波微微一颤,刹那掀起万丈狂澜。
遥远灿烂的晨辉穿过屏幕,在彼此眼眸中光耀流转。
他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想看到的风景。
天光破晓,日照金山。
朝晖温柔地洒落在神山之巅,万古积雪终岁不化,若白璧无瑕,沉默地与山峦相守亿万斯年。
冰峰庄严肃穆,冷雾环绕。
崇山连绵,雪覆万里,天地辽阔而旷远,万籁俱寂,唯有长风拂过冰面,带着千年寒川的冷冽气息,吹动经幡猎猎作响,五色缎带向上飘扬——
他看到了一片霞光万丈的雪域人间。
“关栖旸,你不能来没关系,”
沈闲鹊站在大昭寺外,一身暗红藏袍如神官般圣洁,乌发被朔风吹得凌乱,鼻尖冻得通红。
他抬手抚过长廊上的转经筒,发下宏愿:“我会在这里替你祈福万遍,替你看雪山、听诵经、挂经幡,点一盏酥油灯,请诸天神佛……”
“佑你病痛全消、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