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这点能耐了,要是再不会种地,一家子都得饿死。”刘丽华苦笑着摆摆手。
苗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春天种地那会儿,部落里不少人都看热闹,等收了地果就全傻眼了,你知道归不?”
刘丽华点点头:“有点印象。”部落里拢共三百多号人,常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然听说过这个人。
“夏天那会儿,他去别人家地里偷挖地果,让人逮住了,打断了一条腿。”苗撇撇嘴,眼神里满是鄙夷。
“哎哟!”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种地的时候他们两口子都图轻快,谁都不去地里干活,草长得比苗都高。收地果的时候来我家里借,我没借他,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呢,借给他我们吃啥?没想到他敢去偷挖别人家的。”苗一向看不上归,提起这件事语气里也满是瞧不起。
刘丽华不愿意议论人家长短,但心里也暗暗记下,往后断不会跟这种人打交道。她岔开话头:“部落里的人都知道种地的好处了,明年肯定更多人跟着种。”
“是呢,”苗眼睛一亮,“我打算开春的时候把地往山上再开两亩,也种上你们种的那种豆子。”说着又端起豆腐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端详,“这就是拿豆子做的?”
“是啊。”刘丽华把做豆腐的过程细细跟她说了一遍,从泡豆子到磨浆,再到点豆腐压实,听得苗瞠目结舌,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她用指尖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了品,豆香在舌尖化开,半晌才感叹道:“华,你们真厉害,这种吃法我们想破头也想不到。”
刘丽华心里暗道,要不是活在千年后,他们也想不到这种吃法啊。面上只是微微一笑,没再多说。
时辰不早了,刘丽华起身要走,苗赶紧进屋,从竹篮里拿出四个鹅蛋硬塞进刘丽华怀里。
“家里有,不用给我拿。”刘丽华推让着。
“给多多和小宝儿煮着吃,别推了,一会儿摔破了多可惜。”苗死死护着那几个蛋,语气里带着嗔怪。
刘丽华无奈地收下,从苗家出来时已快晌午了,回到家,老赵也刚回来。他给亲家送了一块,又给川送去一块。豆子地进了野猪,要不是川帮忙张罗人手,那点豆子全得糟践在地里。人得记恩,这是赵家一贯的做派。
“咋样,都送了吗?”刘丽华询问道,一边把鹅蛋放进灶房。
“送了,他们尝了都说味道好,问我是咋做的,我给他们说了一遍,大伙都摇头嫌费劲。”老赵笑着摇摇头。
刘丽华忍不住笑出声来:“打铁、撑船、磨豆腐,人生最苦的三件事,好吃的东西哪能这么轻易就做出来。”
“要是有现代的磨浆机就好了,几分钟就磨完了。”老赵半开玩笑地感叹。
“那还用你说。下次再做豆腐可别忘了揭几张豆皮,晒干了拌凉菜吃,又香又有嚼头。”
“你不说我都忘了,成!等冬天多做点,冻冻豆腐涮锅子也是一绝!”
*
天气一天天转凉,下山的时候还穿不住长袖,回来时早晚不穿上皮袄都扛不住。
山风裹着寒意从谷口灌进来,把满山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黄的红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阿嚏!”赵熠揉揉鼻子,一早上连打四五个喷嚏,头有些昏沉沉的,感觉好像要感冒。
日打水回来,把皮水囊搁在地上,见状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着凉了?”
赵熠睨了他一眼,鼻音浓重地哼道:“还说呢,昨晚非拉着我去树林里……”
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耳根微微泛红。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一路两个人想要亲近着实不容易,白天赶路晚上宿营,时时刻刻都跟大伙在一起,只能夜里抽空偷偷找地方搞一下。
昨晚月色朦胧,林子里的风裹着松脂的香气,两人做得时间长了些,赵熠出了一身汗,脊背上的汗珠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可不就着凉了。
日从皮袋子里翻找半天,找出祝给带的伤寒药。乌漆嘛黑的一团,也不知是什么草根树皮配的,放进开水里煮沸,空气弥漫着一股酸苦酸苦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
赵熠喝了一碗,苦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舌尖都麻了。忽然想起筐里有糖,赶紧翻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压了压。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总算把那苦味冲淡了些。
剩下的糖仔细包好重新放回去,这点糖买得不容易,他舍不得分出去,打算带回家给两个娃吃。
这次他们没有直接回部落,而是中途改道,先去附近几个小部落转一转,拿盐巴换些皮子。秋风打着旋儿掠过荒原,枯黄的草浪一层层涌向天边,远处的山峦已经染上了深沉的黛青色。
在塔南部落南边有一个叫狼山的小部落,拢共几十个人聚居在山坳里,几排粗木搭成的屋舍错落着,炊烟袅袅升起。上次路过时打过交道,说话都比较和善。赵熠打算拿一筐盐跟他们换些皮子,马上入冬了,好皮子正是紧俏的时候。
去交涉的是日和塔南的图和加,大伙都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万一对方见利忘义起了打劫的心思,荒山野岭的连个帮手都没有,那就麻烦大了。
他们只背了一筐盐过去,价格跟杨店一样,十来张皮子才能换一斗盐,熊皮和虎皮多换些。当然,这种小部落猎到熊虎的机会少之又少,基本上都是狐皮、鹿皮和一些貂皮。
日只挑好的换,指尖从毛锋上捻过,不满意的便摇摇头搁到一边。最后拿一筐盐换回来满满一筐皮子,约莫二三十张,叠得整整齐齐。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十月回到了部落。
这一次没有赶在半夜回来,夕阳坠在天边,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挂在山脊上,金色的余晖洒满整片山头,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秋意盎然的袒图大地上依旧生机勃勃,晚归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林梢,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鹿鸣。
熟悉的茅草屋和栅栏渐渐映入眼帘,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味道,温暖而亲切。
路上遇见不少熟人,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打招呼:“回来啦!”
“回来了!”赵熠高声应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这一趟走得可够久的。”
日笑着点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部落里还好吧?”
“挺好的,都开始秋猎了,前几天森他们猎了一头虎,那家伙个头可不小呢,虎皮摊开来足足占了半间屋子!”
“真厉害,等闲下来一定过去瞧瞧。”
说话间已经来到部落中心,大伙先把驴牵到饲养牲畜的圈里,那驴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在木槽边埋头喝水。解下装着盐和铁器的藤筐,几个人合力搬进升的院子里。
兰听见声音忙从屋里出来,“日,你们回来了!”她眼眶微微泛红,几步抢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
“阿娘。”日咧嘴一笑,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去叫你阿父!”兰脚步匆匆往外跑,不多时,升带着石和平过来了,三个人刚才还在一起商议事情,听闻日他们下山回来了,二话不说便一齐赶来。
“又买了这么多盐!”石望着地上几个鼓鼓囊囊的藤筐,忍不住惊叹。
赵熠擦了把汗,嘴角一勾,神秘兮兮地说:“这里头可不光是盐。”
“还买了啥?”
“铜铁!”日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啥!”三人异口同声,齐齐愣在原地。
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每次下山全凭运气。运气好的时候能换到一点,运气不好翻遍整个集市也寻不着。
上次跟多戈玛人打仗就吃了没有兵器的亏,石矛和石刀拼杀起来根本不禁用,三两下就断成几截。若不是对方太大意,只怕干格落和袒图早就被打下来了。那段日子的心惊胆战,升至今想起来仍然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