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令淑的车都没停,甚至没减速,拐个弯就不见了。
他在原地坐了多久?半小时?一小时?
后来是谢家的司机把他拉起来的,那司机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嘴里说着少爷别哭了,手上动作却带着嫌弃。
一个佣人的儿子,爬床上位生下来的私生子,也配叫少爷?
谢厌闭着眼睛,那些年受过的白眼,听过的闲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是那个?谢总一时糊涂留下的种……”
“他妈拿了钱就跑,真行,把孩子当货物卖了。”
“听这名字就是不被期待的,谢厌谢厌,谢家厌恶的孩子,啧啧……”
“那可不,听说如今在国外过得可滋润了,哪还记得国内有个儿子?”
“可怜是可怜,但谁让他摊上那么个妈呢……”
他可怜吗?他不需要可怜。
他恨她吗?
谢厌慢慢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说不上恨。
恨是需要力气的,他早就没那个力气了。
他只是,不想再被她利用了。
这条信息,字字句句都在说妈妈爱你,妈妈为了你受委屈。
可实际上呢?她真是为了她吗?还是为了自己手里多一张牌,为了在国外争家产时多个筹码,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被人骂,那个人是谁,谢厌几乎不用多猜测,肯定就是谢宛琴。
骂她的那些话不用听也知道是什么。
无非是那些陈年烂账,爬床拿钱卖儿子。
每一句,他十二岁那年就都听过了。
每一句,都是真的。
但他不会骂她。
不是原谅,是不需要。
骂她有什么用?骂完她拍拍屁股回国外,他害得继续在这个家里待着,继续当谢家那个可有可无的二少爷。
他现在需要她。
需要她在外面搅风搅雨,需要她去对付谢临,需要她想办法把他从这个笼子里弄出去。
所以他要演,要配合,要让她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儿子还是向着她的。
谢厌拿起手机,盯着那条消息又看了几秒。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他不想回复。
一个字都不想打。
他甚至想把这条消息删掉,然后把宋令淑的号码也拉黑,从此就当没这个妈。
但他没有。
半晌,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知道了。】
不够熟络,不够感恩,但也挑不出错。
像他这么多年在谢家活下来的生存方式,不多说,不多做,不让人讨厌,也不让人太注意。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膝盖蜷在椅子里。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忽然想起很小时候,大概五六岁,宋令淑还没出国,偶尔会抱着他哼歌。
那时候她住在外面的小公寓,周末会陪着他待一天。
她哼的是什么歌?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身上的香水味。
甜腻腻的,像她说话的声音。
后来她出国,那个味道就再也没闻过。
谢厌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不爱她。他早就不爱了。
他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天她停了车,回头看他一眼,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条消息他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一下。
不疼,但闷。
他不会再为宋令淑流眼泪了。
可他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这就是他的命。
一个从小缺爱的人,长再大,也还是渴望着那点本来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所以他才会对谢临……
谢厌抱着膝盖,盯着地板上那道光线,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谢临。
他今天穿的是什么?昨天呢?前天呢?
他不知道。
他被关在这里,连哥哥的面都见不到。
但他记得很多别的。
谢临十七岁那年,打完篮球回来,校服搭在肩上,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
当时他站在走廊拐角,假装在等人,其实是在等他经过。
谢临没看头,甚至没注意到他。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混着汗水味道的风。
那个味道,谢厌记了十年。
他收集过谢临不要的东西。一支用秃的签字笔,随手扔在书房垃圾桶里,谢厌捡起来,洗干净,藏在盒子里。
一件穿旧的白衬衫,被阿姨收走准备捐掉,谢厌说自己正好缺一件睡衣,要了过来。
那件衬衫太大,他穿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他每天晚上都穿,抱着自己蜷进被子里,假装那是谢临的手臂环着他。
谢厌知道这很变态。
但他控制不住。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谢临产生这种感情。
他们明明是敌人,明明是竞争者,明明是谢临的存在让他永远只能是谢家那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可他就是想靠近他。
哪怕被厌恶,被无视,被推开,只要能在他视线范围内待着,哪怕只是一个角落,他都觉得安心。
后来他懂了。
他从来不是想要谢临这个人,他是想要那种被谢临看见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就像谢家一件多余的家具。
摆在那儿也行,扔了也不可惜。
宋令淑不要他,谢远山不看他,老太太嘴上疼他,实际上护的是自己的面子。
只有谢临。
谢临看他的时候,是真正看见他的。虽然那目光带着厌恶不耐烦和防备,但至少,那是真正属于他的目光。
他宁愿被谢临讨厌,也不要被无视。
所以他故意惹事,故意出现在谢临面前,故意做出那些让谢临皱眉的事。
每次谢临冷着脸骂他,他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哥哥在看我了。
哥哥在跟我说话。
哥哥……知道我还活着,我不是透明人。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这种症状叫斯德哥摩综合症,是被忽视的孩子对施暴者产生的情感依赖。
可谢临不是施暴者。
谢临只是从来没爱过他。
而他,只是太想被爱了。
第116章 他想得到谢临
谢厌把脸埋进膝盖里,瘦削的脊背微微颤抖。
他想谢临。
想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走路时微微仰着下巴的姿态。想他生气时皱起的眉头,不耐烦时轻啧的那一声,甚至想他对自己说滚远点的冷漠。
哪怕是滚,至少也是说给他听的。
他手机里存着谢临的照片。
除了偷拍的,还有网上公开的,俱乐部活动、商业采访、慈善晚宴。
他把这些照片都存进私密相册,锁了三道密码。
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打开相册,一张一张翻过去。
谢临笑的时候不多,但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真的很开心的时候,眼角弯起来,桃花眼亮亮的,整个人张扬明亮。
特别好看。
谢厌没见过谢临对他那样笑。
他想看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是用尽一切手段。
他抬起头,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手机。又看见宋令淑给他回的消息,激动劲儿不亚于当代粉丝拿到了自家推的联系方式。
消息不断刷屏。
谢厌盯着这些消息,心里慢慢盘算。
宋令淑想利用他,他也想利用宋令淑。他们各取所需,谁也别嫌谁脏。
他要的只有一件事。
得到谢临。
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毁灭。
他只是想让谢临正眼看他,认真的眼神,不是带着厌恶和防备。
他想让谢临知道,他不是那个只会哭的,阴郁得令人厌烦的私生子弟弟。
他也可以是有用的,可以被信任,值得被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