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良又想起初次见到沈鵲翎的那天,澧家寨有强敌来犯,他和卫霄共同抵御。
一片血腥的混乱里,他救了一个藏在树后的青衣男人。那人穿得单薄,腰上没有几两肉,身段却很软,被他揽在怀里时,因为害怕,苍白的唇紧紧抿着,傅良一时被他唇边淡淡的小痣晃了眼。
直到战事平息,他才放开扶在傅良胸膛上的手,将散乱地头发别到耳后,抬着慌乱犹存的眼眸对他说:“我叫沈鵲翎,是个……”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嗯,帐房先生。”
他后来才从裴益那里知道,沈鹊翎不是什么帐房先生,反而是苍峦县闻名的销金窟——醉花楼的老板。而且,还是因为仰慕向来神秘的卫霄而特地上山来拜访,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刀兵相见的场面。
傅良心情有些发闷,说不清是因为沈鹊翎对卫霄的仰慕,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隐瞒。这些复杂的情绪,通通在他在街上巡视时,偶遇沈鹊翎后,他含笑一句:“傅领军,要来我房中吃酒吗?”消散不见。
沈鹊翎对他的事很感兴趣,举杯交错时,那双温柔的眉眼弯着,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要他说更多话给他听。
他向来不善言辞,却在酒劲下颠三倒四地说了很多,直到迷迷糊糊间沈鹊翎用手指摩挲着他的耳垂,他吓了一激灵,整张脸都红了,顿时摔倒在地上。
“啊。”沈鹊翎眼里划过惊讶,随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勾起他一缕发丝在指尖慢慢地绕着,垂眸看着他,抿起唇,像是很羞涩那样的笑了笑:“你…想不想要我?”
他和沈鹊翎滚到了一张床上,他这辈子没体验过如此销魂的滋味。
脑海中画像再次出现在眼前,他终于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那是……卫霄。
一切都能说通了,沈鹊翎上山不是因为仰慕卫霄,而是他们在合作,做私运粮草、杀头谋逆的勾当!沈鹊翎和他喝酒时对他的询问,也不是感兴趣,而是在通过他获取瑞王、军部的机密。他……
傅良几乎想不下去,他攥紧了因为收剑而受伤的手,伤口刺痛,却远远比不上心里痛。
他有太多想问的,都说不出来,只是像是不敢看似的,闭上了眼,声音嘶哑:“……你骗我。”
骑马冲到寨门口,迎面跑过来一匹马,上头坐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人,身影有点眼熟。卫霄来不及多想,手已经扶上了腰上的匕首。
“哎哎哎,别动粗,是我!”那人直冲到卫霄面前,见卫霄要拔刀立刻阻止,顺便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扒了下来。
一看是裴益,卫霄把刀收起来,却是着急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回事?”
“没事!”裴益脸上全是闷出的汗,他从怀里掏出宝贝折扇,一边扇风一边说,“我押货下山时有线人来报,说城里正在抓人,我听他那一形容,抓的不就是你吗?边关正在激战,正是急要粮草以备不时之需的时候,这批货也不能砸手里,得立刻运出去……你猜怎么着?守城的是傅良!”
卫霄无语:“是他有个屁用!他又不知道咱们的事儿,沈鹊翎一直让瞒着他。”
“是啊。”裴益叹口气,耸耸肩,“所以我去找了沈鹊翎。反正货是运出去了,至于他俩……”
卫霄刚松口气,正要听听裴益接下来说什么,却看见裴益看着自己的视线奇怪起来,他指着卫霄的身后头,喃喃道:“卫霄,你看,那是什么……”
卫霄猛然回头,上山的羊肠小道上浩浩荡荡地挪过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一顶扎眼的四人抬绿呢大轿,像一块移动的官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到了跟前儿,轿帘被一只苍白无血色的手掀开,露出一张极为阴柔白净的宦官脸,他垂着眼皮看人,好像不管什么景色,都刻薄得难以入眼。
后头跑过来两个卑躬屈膝的小火者,宦官踩着他们的背落到地面,散漫地扫了两人一眼,低声道:“应该是了。”
卫霄都没听清他说什么,就看到一卷明黄的卷轴在眼前唰地展开,紧接着是宦官拉长了的尖利嗓子:“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卫霄把圣旨拿回澧家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不是怕上边关,反而,他对这道圣旨早有预料。可是……怎么来得这么快?为何管重山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还没安顿好段枫玥!
粮草大半还在山里囤着,沈鹊翎那儿不知怎么样,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出城直运的这条路子估计走不通,只能另寻他法。
还好,卫霄有先见之明,早在最初,就准备了应对之法。从后山修一条暗路,直通城外,已动工数日,不日便完工。他担心沈鹊翎那里处理不好,知县孟儒新会带兵来巡查,决定让寨民把粮草藏到地底下。
他指挥时却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段枫玥怎么办,下错了好几个命令。庄骋看他浑浑噩噩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表情太熟悉了,他媳妇儿出远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好不容易弄完,临走时,庄骋凑上去问卫霄:“寨主,你媳妇,打算咋办?”
这正好问到了卫霄的心眼上,他心烦意乱地吐出口气,说出了盘算许久后对段枫玥最好的答案:“……送回京城吧。”
他说完就挥了挥手往段枫玥的小院儿走,没看见庄骋在身后头瞪大的眼睛,和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不是,这就不要人家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寨主这也忒不是人了……”
刚到门口,卫霄刚要进去,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提着药箱出来了,看见他战战兢兢地一弯腰,打了个招呼走了。
大夫?卫霄正费解的时候,流水从里头出来了,瞅了他一眼,嘀嘀咕咕地说:“老爷,你怎么才回来呀?下午的时候,夫人都晕倒了。”
许是听见了他的话,从里头传来段枫玥的一声:“流水!”
流水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晕了?”卫霄一听脸色就变了,火急火燎冲过去,牵起坐在床上的段枫玥的手,确实是浑身一股药味儿,他急急忙忙地问,“怎么了?怎么还晕了?是不是吃少了?你最近老挑食……大夫怎么说?”
“我没事。”段枫玥好半天才把手从卫霄的大掌中抽出来,重新放在小腹上。
他垂下眼,红潮涨到耳根,一股扭捏又害臊的劲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在卫霄“那你怎么会晕!”的大声叫嚷中,小声说:“那个……我让你买的酸果蜜饯和辣干肉脯呢?”
第29章
那東西早就隨着马一起扔山底下了。
“……我给忘了。”衛霄一时面色凝固, 猛然站起往外冲,“我现在给你买去!”
“你别去。”眼瞅着外边天都黑了,段楓玥哎了两声把他拽住, “我不要吃了。”
段楓玥又说天冷了,他腳冷。衛霄打来熱水给他洗腳,往日让他神魂颠倒的那白玉似的一双腳, 此刻握在手里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他一直分神在想怎么跟段楓玥说把他送回京城的事儿。
他好不容易把段楓玥养精神了, 臉上有个高兴颜,不再整日数着国公府的伤心事。突然跟他说要分开,把他送走,依照段枫玥的性子,又要多想, 偷偷掉眼淚儿,夜夜睡不好觉, 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