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瑾年急火攻心,病情恶化。
段玉成被吓坏了,悉心照顾,但还是无力回天。最后时分,崔瑾年难得温柔地拉着他的手,却说的全都是段枫玥:“照顾好我的玥哥儿,他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
段枫玥听后沉默良久,卫霄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你想怎么处置他?”
这是段枫玥的事,必须要段枫玥自己决定。他再如何心疼他,为他抱不平,都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儿时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段玉成对他不如其他父亲那样上心,看到侍卫叔叔教他鞭子会勃然大怒了。
他以为自己太娇纵,以为段玉成政务太繁忙,以为……各种各样的以为,却都没想到这里。
原来段玉成懷疑他的身世。
“呵。”段枫玥笑了声,声音充满讽刺,他闭了闭眼,把脸放到卫霄粗糙的手心里蹭了蹭,声音缓慢,好像一把凌迟人命的刀。
他说:“卫霄,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枫玥,别哭……”卫霄心里堵得慌,他按段枫玥发红的眼皮。
段枫玥真的没哭,他的眼泪不该为不愛他的人流。他轻笑了声,抵上卫霄的额头:“嗯,我不哭。”
他知道卫霄愛他就够了。
不需要别的。
武安一年年底,瑞王反党一派被流放北疆大漠。
“这鬼地方真热!”押送犯人的官差坐在桌前,饮下一碗凉茶,面前一桌酒肉好菜。
大快朵颐后,他冲门口努了努嘴。那几个犯人半死不活地蹲在沙地上,满面黄土,骨瘦如柴,皮肤被晒得干裂,仿佛下一秒就要缺水而死。
“麻煩。”对面的官差叹了口气,不耐煩地从桌上抓起一盘馒头,跟喂狗似的往地上一扔,“吃吧。”
几个面目全非,不似人样的犯人眼睛里闪着绿光,像野兽一样扑食争抢。
两个月后,京城收到消息。
段玉成在争抢食物的过程中,被同行的犯人打死了,死相凄惨,尸体还被饥饿的流民咬下几块肉。
他的外室和外室子不知是否还活着,即使侥幸能保住一条命,到达终点,也活活脱了一层皮。再往后,要么运气好一点,成为开垦荒地,靠天吃饭的农民,要么倒霉至极,给披甲人为奴为婢。
近来新君总是宣卫霄进宫,要么和卫霄讨论些国事,要么和卫霄赏花饮酒。
卫霄煩不胜烦,他是那个醉心权术的人吗?还有这赏花,跟皇上一个男人赏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放两盆花在家里搂着他媳妇花前月下呢。
忍了几回,他终于忍不住了,直言不讳道:“皇上,你要干嘛?没事不要叫我,我还想和我媳妇要个小的呢。”
“上回他怀孕我就在边关给你打江山,好不容易没什么事儿了,你老是叫我干啥!沈鵲翎就不说了,就我那军营,人才没给你培养吗?个个都是将才的料,你找他们商量国事啊!”
卫霄的牢骚发到了天上去。
“鹊翎最近忙着教他家新任的帐房先生算账呢。”皇上浅浅勾唇道。
“不会算账当什么帐房先生……”卫霄嘀咕着,突然嘶一声,明白那帐房先生是谁了。
清算瑞王一派时,沈鹊翎特意来了诏狱,将傅良要了过去。许久不见,傅良性格大变,以前是个脑子单纯的一根筋,少言少语,现在更是个阴沉的闷葫芦,整日臭着一张脸。
恐怕现在正跟在沈鹊翎屁股后面,让往东也不敢往西呢。
沈鹊翎是皇上母家的表弟,颇有经商天赋,在表哥登位后,越做越大,现在已经到了大梁第一皇商的程度。裴益见他赚钱,非要入伙,他跟卫霄这么说,“要给小怜儿攒点养老钱。”
皇上又聊了两句有的没的,突然话锋一转道:“我记得愛卿在澧家寨没有别的亲人了?”
卫霄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皱眉道:“是。”
“我这儿有个小宫女,秀外慧中,貌美贤惠,聪明体贴……”皇上慢悠悠道,意有所指。
卫霄立刻警铃大作,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立刻跑了:“什么意思?不行!我不要!我要是收了,不对,我要是看一眼,我媳妇都能拿着鞭子把我从府里打到街上!打完我他还要哭,我还得哄。皇上,这个真不行!”
“……”皇上抽了抽嘴角,温声道:“我是说,你可能缺个妹妹。”
紧接着他又咳了一声,欲盖弥彰道:“而卫家,缺一位皇后。”
卫霄这下明白了皇上的用意。原来是给自己的心上人寻个名正言顺的出身,好配得上这母仪天下的位置。
可这么做……卫霄重重地“嘖”了声。
“爱卿……”皇上知他为何犹豫,刚要开口,就听卫霄皱着眉头来了句“也行吧。”
“我可等着吃你的婚宴啊!”撂下这么一句,卫霄迫不及待起身,飞也似的跑了。
段枫玥说今天亲自下厨,他再不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武安二年,骠骑大将军卫霄将远在家乡的表妹接到京中,那表妹从小被教书先生教养,通达诗书、兰芷蕙心,皇上于赏花宴上一见钟情,次月摘星司卜筮,皇太后下旨纳采,聘卫家女为皇后。
合卺宴后,紫禁城举办盛大的庆贺筵宴,该宴分为皇帝大臣参与的前朝宴和皇太后主导,各臣子家眷出席的后宫宴。
临近宫门时,卫霄拽着段枫玥依依不舍:“怎么办个宴会还分开呢?你们京城人总是弄些没用的繁文缛节!”
“忍一会就结束了。”段枫玥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如意,瞅着卫霄笑。万事太平后,卫霄很是黏他。
他今天特意打扮过,点了些许唇脂,显得气色红润,眉目更是艳丽,像一簇水中盛开的红莲。怀中的如意穿的虎头鞋,虎头帽,圆乎乎的小脸像红柿子,简直就是个年画娃娃。
卫霄越看越喜欢,毛病犯了,腆着脸就往前凑:“亲一口,亲一口我再走。”
“不行,被人看见。”段枫玥躲他,却因为抱着孩子不好挪动,被卫霄按着在原地。
“没事儿,来得早,没人看。”卫霄急匆匆地说了句,迫不及待地压上来,湿润火热的嘴唇一下一下啄吻着段枫玥的嘴角和下巴。
他长得高,把段枫玥的视线隔绝了,几乎看不到外面的光景,因此没推拒。
力道一下比一下重,段枫玥感觉卫霄好像要咬他了,急匆匆推了一把,没想到这一动,怀里的如意圆溜溜的黑眼睛睁开了。
如意眨巴着眼:“……?”
“忘了你了……嘖,小孩不能看这个。”卫霄喘着气,很快低沉着声音骂了句什么,如意眼前一暗,视线就被父亲的大掌遮住了。
抱着他的阿爹好像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紧接着唇齿交缠的啧啧声传来。
皇上因为大婚很是高兴,上前敬酒露脸的大臣实在多,温热清香酒液也实在甘甜,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没想到宴会刚进行到后半程,就醉醺醺的撑不住了。
卫霄让童易把局面稳住后,亲自把皇上抗进了房间,扔在床上。
皇上面色红润,平时温润淡雅的一个人,今日却热情无比,嘴里不停地说着话,反正卫霄是一句也没听清。冲着皇上叹了口气,叫道:“陛下,陛下?陛下!”
皇上靠在床上,被卫霄这音量不小的嗓子震出了几分清醒。他勉强撑起身子,朝卫霄眼神迷离地看过来:“爱卿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