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肖才多提先前在外头撞见两人的事了,他做着个老父亲的威严,和为儿女能解决一切麻烦事的伟岸,道: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没得父母兄弟亲戚帮衬,确实不容易,难免会遇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如今爹娘在你身旁了,自有人为你撑腰,你尽可安心的跟那小哥儿断了。”
陆凌眉头一紧,张口就要他跟书瑞断了,这是撑得哪门子腰。
他还算和气,道:“断不了。”
陆爹心想果不其然,就是给人捏着短处了。
“他拿捏了你甚么,说出来教家里晓得,看是给钱还是给物,总也会给你解决了。”
陆凌不得其解的看着他爹:“他一个小哥儿能拿捏我什麽?”
要真说的话,无非是把他心给拿走了,这是给钱就能换回来的?
一头不敢轻易吱声的陆钰见着两人鸡同鸭讲,微是干咳了一声,道:“爹,大哥的意思是他跟大嫂是真心的。不是你以为的受了胁迫,他们是患难与共,不是趁人之危。”
陆爹听得陆钰的话,险些跳了起来:“什麽大嫂,哪里来的大嫂!读你的书去,胡乱说话!”
陆凌受陆钰这么一说,自也明白了他爹的意思,他道:“我对他确是真心。”
“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乐意的?”
陆爹好不易将自己给劝哄好,这厢教陆凌一句话又给说傻了眼。
“那哥儿生得那模样,你治头疾时大夫真没说你也得了眼疾?”
“虽说他并不是长现在给人看到的样子,但我并不在乎相貌。”
陆凌道:“他生得好是锦上添花,他生得不好,我也不改真心。”
“天爷!”
陆爹看着陆凌信誓旦旦的模样,一如少时说要离家去学武时的神情,那会儿觉人小,不过嘴上硬,出去吃上两天苦头就晓得还是家里好,自巴巴儿回来。
谁知他便是骨头和嘴一样硬,一去就真长去了外头,再不见回来。
一家子看他这般,便晓得他说得再认真不过。
陆爹一屁股跌坐到了凳儿上,尽量稳着心神,道:“那便不说他相貌了,他爹娘亡故了,故去前是甚么人物?他又是在哪家亲戚下庇护长大的?”
陆钰暗里同陆凌使了个眼色,想他别急着说,只陆凌已得了开口的机会,哪还想瞒着,径直便要说个干净。
“他姓季,幼时父亲在潮汐府的税务监做监税官,七岁上下父母亲病逝,受舅家养大。”
陆爹听得陆凌这话,紧得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忽是舒展了不少,这说来,也是官宦人家之后,出身并不见差啊。
他便说,自家儿郎不至眼盲心瞎。
可见得是和缓了些语气:“那他舅舅家是做甚的?怎由他一个哥儿出来经营铺子了。”
“他舅舅也是读书人,年轻时便教书,不说桃李满天下,在地方上还是有些名望。”
“噢?”
陆爹再听这般,一双眼也亮堂了些。
一侧的陆钰扶着忧心忡忡,生怕父子俩给打起来的柳氏,不由心里也为陆凌捏了把汗,他的好哥哥啊,谁教他说事这样说的。
若不是他晓得他大嫂的事,听得这家世出身,也觉喜人得很,这般吊高了,可不教后头跌得更惨。
“那他舅舅家在哪处?你可前去拜会过?”
陆凌道:“我没去拜会,许是你们也见过。他舅舅家也在甘县那头。”
柳氏不由也好奇起来,道:“那不就是老乡?我们见过,怎不记得来往的熟人有姓季的。”
“他舅舅姓白,他还有个表哥。”
陆爹心头咚得一声:“姓什麽?”
“白。”
陆凌道:“他表哥就是靠商户捐钱做了吏房典史那个白大郎。”
陆爹登时头顶响起了一道惊雷:“那人家品性怎使得,把哥儿嫁给了个老富商做填房,转头给没得功名的儿子捐钱做官,卖哥儿求荣的人家要不得啊!”
“原本白家要许的哥儿是他,不是自己亲身的二哥儿。”
陆爹默了默,嘴虽怪,人却不傻,凭着这些消息理一理就知道了个大概。
“你的意思是他逃婚跑了,白家没法子,这才将自己亲生的嫁给了老富商?天爷,他一个小哥儿怎这样大的胆子,白家庇护养育他一场,他就这般背弃了?”
柳氏听得,捂着心口,她却多可怜书瑞:“那白家人那样待他,人好好一个妙龄哥儿,不想嫁个老富商有甚么错?倒是那白家,好坏的心肠。”
陆凌总也听得书瑞的担忧,他唯是愧疚自己受白家庇护长大,却背弃了白家逃婚远走。
有人会谅解,却总会有人觉他不忠不孝,他爹一个读书老顽固,自会认后者。
便是此般,他会为他担下一切。
“他是不想嫁给那老富商,但一个小哥儿又怎么可能只身逃到潮汐府来。”
近朱者赤,他跟书瑞在一起久了,有些曲折的故事,也是脱口就能编出一套:“我看上他了,也不想他嫁给个老富商,原本是回了甘县,这般便没家去,带他来了他幼时生活的地方。”
“那铺子是他爹娘留的遗物,本来我俩计划修缮出来经营,到时候一切稳定了下来,我再通知家里。
但来潮汐府的路上我头疾发作,忽然什麽都想不起来了,他带我到了潮汐府,寻医问诊,一头照顾我,一头赚钱修缮铺子,直至是前段时间余大夫回来,我头疾才好。”
柳氏纯然给听了进去,她先时不知前情,只晓得书瑞接济了阿凌,一直照顾他,原还想天底下怎样这样良善的哥儿,这般想来,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陆爹却早是被惊得不成形:“你俩还是私奔!你个男子也便罢了,他咋能有这大的胆呐,哥儿家名声浑然是全都不要了!”
“我硬要带他走,他又能如何。”
陆凌一身匪气,蛮不讲理道:“他肯不肯的,左右是回不去了,现在不肯也都只能肯了。”
“老天爷!你是土匪不成,这是生掳良家子啊!”
陆爹原是觉有惊雷响,这朝惊雷直接劈在了头顶,觉要塌了的天,时下终于是全塌下来了。
两眼昏黑,险些是倒在了地上去。
心路历程实在曲折,从不可置信到心疼陆凌,这厢转是可怜起那哥儿来了,如何就给遇着了这混小子。
陆钰叹为观止,便说了气他爹的本事除了他大哥,别说这一家子,就是放眼过去大半辈子,估摸他爹也没再遇着比他大哥更能气他的了。
他先虽知了他大嫂逃婚的这些事,但却还真不晓得是他大哥给人掳出来的,这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估计也只有他大哥跟大嫂才晓得。
不过依他来看,倒觉得未必是真的。
他大哥聪慧,也有担当,晓得大嫂逃婚的事难说过去,索性是全揽在了自己头上。
爹再如何生气,那也是自家儿郎犯下的混,责难也不会责难到大嫂身上,自家人总会有些偏袒之心,倒还好解决了些。
陆钰趁机赶忙上前去扶住他爹,做着痛心疾首道:“爹别气坏了身子,大哥也是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急躁些。”
“是啊是啊,他自小习武,有些事情想得不周全,办起来都是习武人那一套。”
柳氏也赶忙劝:“事情已经做下了,再是生气也没得用啊。”
“俺的命咋是这样苦!”
陆爹瘫坐在椅子上,都说一家子不可能太好,一个听话懂事有出息,另一个少不得要惹是生非,如此才能平衡气运,若是都极善极好,会受大灾祸。
原不多信,此下可是信了。
陆凌瞧是没得人责难书瑞,也便好了。
他也不劝他爹,越劝人在气头上少不得越来劲儿,道:“没得事我就过去了。”
“你要往里去!”
陆爹跳着脚喊人:“是还嫌害人哥儿害得不够是不是!”
“都已经这样了,我要终日在家里和武馆拘着不去看他,他怎么办。教他以为我家里来人了就要跟他断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