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世子饲养指南(13)

2026-01-09

  但可惜,那一日正逢月圆。

  蛊虫躁动,届时李惕必痛不欲生。

  姜云恣早已打定主意,那前后三日寸步不离守在李惕身边,替他揉抚疏导,免他受那蚀骨之苦。

  “母后此言差矣。”

  姜云恣打断她,语气平静:“南疆之事,分明是十七欺人太甚,害人至深。母后不怜无辜受难之人,反倒无端怪罪,是何道理?”

  “究竟……是谁欺人太甚?”

  太后上前一步,眼底透出怨怼,“皇帝,别以为哀家不知!当年是谁逼念儿去的南疆?又是谁一封封书信,手把手教他如何步步为营、如何骗取信任、如何……下那阴毒蛊物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锐:

  “都是你!!!念儿都告诉我了,就是你!可笑你当年那般处心积虑毁了南疆世子,如今倒又被他迷了心窍!才将一切罪责推在十七头上——”

  “你从小便是这般阴险狡诈,自私凉薄,连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能算计!我……我怎会生出你这种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孽障!”

  嚯。

  殿内片刻死寂。

  确实有那么一刻,姜云恣甚至想嗤笑出声,干脆坦坦荡荡地认了——

  是啊,就是朕做的。从布局到收网,每一步都是朕的手笔。

  既知如此,母后还不老实闭嘴,是想落得和小十七一样下场么?

  真的,他有时候真的装都不想装了。

  什么时候这至今仍活在幻梦里的女人才能好好看清楚,她如今所享有的一切锦衣玉食、无上尊荣,究竟是谁给的?

  竟还敢时不时跳出来摆太后的架子,试探他的底线,指摘他的作为。

  一如那些在朝堂之上倚老卖老、至今仍无法看清形势、还在试图将他当作软弱可欺的傀儡来糊弄的顽固老臣。着实可笑至极。

  真的。

  要知道,暗地里缺德事做多了,有时也如锦衣夜行,憋闷得很。

  姜云恣如今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些年装得太好、忍得太久,才让这些人产生了这般混乱的错觉。

  唉。

  其实他并不介意在史书上留下恶名。

  忤逆太后、抄家灭族……他手起刀落,都能干得干脆利落。

  有时也当真手痒,想让这群自以为是、不识时务的东西都睁大眼睛看看,这龙椅之上坐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狠角色。

  怎奈……

  先帝荒淫,挥霍无度。国库空虚,百废待兴。

  所以好好的,何必呢?

  何必现在就撕破脸搞得人人自危,朝局动荡?他只想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和稀泥,推行仁政,与民休息,让这江山先喘口气。

  再等等吧。

  待到根基再稳固些……

  于是,太后一番疾言厉色的诘问,换来的只有他一声叹息。

  “母后糊涂,就这般听信姜云念一面之词么?”

  他抬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疲惫与痛心:

  “明明是云念当年自己贪玩闯祸,难道朕还有通天的本事,逼着他去招惹靖王世子?那倒不如说,他在京城惹下的件件风流债,也都是朕逼迫的了?”

  “更莫说下蛊之事,朕之前甚至都不曾听闻南疆有此阴狠蛊毒。”

  他说着,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太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母后,小十七可曾亲口说过,是朕教他、逼他对李惕下蛊?”

  太后被他这猝然一问噎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不曾说过,是吧?”姜云恣苦笑摇头,“没有的事,又怎会说过?一切不过是您私自揣测,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将过错推到朕头上罢了!”

  “也是……从小到大,分明是朕在冷宫里陪您挨饿受冻,您却反倒怨我形容憔悴、不得先帝欢心,拖累了您。云念在德妃宫中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您却因为未能亲自抚养,反而一直觉得亏欠他、对不住他。”

  “结果呢?云念被宠溺养大,反倒被养得不知天高地厚、毫无担当。做出那等卑鄙行径……您与德妃却一味袒护,至今从来不舍得怪他,反倒来怪世子勾引了他,编排朕教唆了他?

  “也不想想,若朕当真逼他为娼,这等惊天丑闻一旦传扬出去,天家颜面何存?”

  “母亲,十七造孽,朕不是没有替他担!”

  “朕已尽力弥补南疆李氏,又保他在琼州衣食无缺,你们还要朕如何?”

  “究竟要朕做到哪一步,你们才肯满意?才肯不再逼朕?”

  30.

  那日,纵然御书房大门紧闭,但皇帝与太后之间激烈的争执,仍隐隐传出门外。

  引得远处值守的宫卫暗自侧目,只可惜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具体言辞。

  只得见太后最终颓然离去,那向来挺直的脊背竟显得有些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她踉跄出殿门时也不曾察觉,廊柱后的阴影里,李惕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并非有意偷听。

  只是身子渐有好转,越发能下地走动,姜云恣很是欣慰,特意给了西暖阁宫人口谕:

  世子想去何处散心便去何处,整个皇宫随他走动,务必让世子舒心,莫要拘束了他。

  而李惕近日……也是着实造次。

  这已是第六回,他光天化日下,径直来到御书房。

  自是不该来的。

  他心知肚明。

  哪里真就是那般思念难耐、难舍难分,每日夜里同塌而眠,白日还疯了一样时时刻刻要见?

  不是的。

  他只是……忍不住想要试探。

  实在是这些时日无微不至的关心照拂,让他心底滋生的贪婪与妄念越来越多。

  忍不住就想知道,姜云恣待他这般迁就照顾,究竟除了弟债兄还,对他有没有哪怕半分……

  若只是将他当作一时新鲜豢养的玩物,那姜云恣必然会在意旁人眼光与朝堂非议。

  而他这般病骨支离、身份尴尬,留在宫中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还不知分寸地频频抛头露面,甚至直入御书房,叫往来重臣瞧见……

  背地里必少不了闲言碎语。

  如此几回下来,皇帝颜面受损,耐心耗尽,他也自然该“失宠”了。

  被打发到某个僻静角落,不管不顾任由他病死,乃至……

  李惕也是默默在等那一日。

  却不曾想。

  此刻,他轻轻推开御书房的门。

  姜云恣独自立在窗前,玄金龙袍在宫灯下泛着着沉黯的华泽。

  听见声响缓缓转身,脸上并无适才争执过的愠怒痕迹,只是眉眼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你来了,适才都听见了?”

  姜云恣垂眸自嘲,声音像浸了冬夜的寒露:“你若愿意信太后所言,便信了去罢。朕也……无话可说。”

  “姜云念同你无冤无仇,却偏要害你至此。若真是朕授意,倒也说得通。”

  “……”

  李惕沉默下去。

  窗外有红梅簌簌落下,隔着窗纸,能听见雪粒敲打屋檐的轻声。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在这片漫长的寂静里,又是姜云恣先叹了口气。

  他走向李惕,疲惫的眉眼间努力牵起一抹温煦的笑意:“先过来暖榻坐吧,仔细着凉。”

  “怎么?是闷了想走走,还是哪里又疼了?”

  李惕依旧沉默。

  却在姜云恣转身去取手炉的刹那,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南疆世子用尽了此刻能凝聚的全部气力,结结实实地,将眼前这袭玄金龙袍的主人,拥入了自己单薄的怀中。

  姜云恣陡然僵住。

  而李惕只是用双臂环过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衣袍,掌心稳稳贴在他的后心处,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