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独自隐忍了太多的少年。
31.
这些时日,私底下,两人聊过很多。
赏梅时,烛火下,入睡前。
姜云恣总爱提及一些宫中的“童年趣事”,逗李惕展颜。
可李惕却总能从那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里,敏锐地捕捉到背后的凄凉——
所谓趣事,常常是姜云恣在忍饥受冻冬夜、在母后偏心、兄长们肆无忌惮的欺凌,在深宫里漫长的无人问津的中,灵机一动用尽各种法子为自己骗来一口热食、一件暖衣的小故事。
什么“母后偏心惯了,朕早已习惯”、“好歹弟弟跟了德妃,日子好过一些”、“三皇兄虽然美丽但着实愚蠢,每次做坏事都留下把柄”……
件件被他一语带过的“笑谈”。
李惕听来,则心中常常不是滋味。
这般孤寒处境,他只在书中读过,却是从来不曾尝过。
南疆王府一家和睦,父母恩爱,兄弟相亲,一家人同心同德,从来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与温暖的归处。
正因有这样的家人牵绊,他才在跌落云端、日日苦痛缠身时,一次次咬牙熬过来。
他放不下他们。
因而根本不敢想姜云恣这般境地,身边空无一人,举世皆敌,连至亲都离心离德……
换做他,只怕早已心灰意冷,了却残生。
所以此刻,他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帝王拥在怀里时,心里翻涌的只有一片酸软的疼惜。
他还比他小上一两岁呢。
这世上,却没有几人待他好。
32.
姜云恣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圈住,心底恍恍惚惚。
那怀抱并不算有力,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感,却很充实,很温暖,也……很陌生。
太陌生了,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不是很明白。
……这么容易吗?
本以为今日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他费尽心思,一点点铺陈、解释、周旋。
毕竟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李惕受过锥心刺骨的欺骗,必然会对一切都心存警惕。
自然他也预留了诸多后手与话术,面对他后续的疏远与猜忌——
譬如可以反问,若真是他一手策划了南疆之局,为何在事成之后,非但没有嘉奖“功臣”姜云念,反而将其贬谪至天涯海角的琼州?
又为何自李惕入京以来,对他百般照拂,甚至不惜与太后争执?
总之,只要他咬死不认“一见钟情”这等荒谬缘由,李惕便抓不到确凿证据。
只要一日没有铁证,那份猜疑就无法落到实处,无法将他彻底钉死。
那么他就可以慢慢用时间磨,用温情泡。
用“朕在这深宫中孤身一人”、“只有你一人可信”这样半真半假的话术,一日一日水滴石穿,最终撬开那心防。
可此刻……
窗外落雪簌簌,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白。
怀中这具身体清瘦得近乎嶙峋,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毫无防备、无需算计、真实而温软的暖意。
姜云恣忽然想起,当年南疆寄回的信里也曾写过,李惕此人心防极重,从不轻易信人。
可一旦被他真正接纳,便是倾心相待,毫无保留。
又说李惕十一二岁在南疆时,曾从一匹尚未驯服的烈马背上重重摔下,脊骨重伤,险些终身瘫痪。
然而痊愈之后,他依旧敢翻身上马,成了南疆最出色的骑手之一。
“……”
也许,因为他毕竟在雪山脚下长大。
那里与世隔绝,四季如春,繁花不谢。
他又自幼沐浴在暖阳与爱意之中,有慈爱开明的父母,有敬他爱他的兄弟,有万千真心拥戴他的南疆子民……
因而也习惯了以同样的热忱与赤诚,去回馈每一个肯对他好的人。不需要学会算计一切、独自承担,不需要在无尽的黑暗里步步为营。
所以,他虽也天资聪颖、洞察人心,本质上却与阴暗深宫中爬出的姜云恣,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心底没有阴暗。
骨子里也始终保存着近乎天真的勇敢。
所以哪怕遭人欺骗磋磨、粉身碎骨,可那颗心捡起来、拼拼凑凑,还是一颗完整温热的心。
仍旧能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直直地、毫无预兆地,灼进别人心里最柔软、也最荒芜冰冷的那一处。
姜云恣突然有些忘了如何呼吸。
他抬手回抱着怀中单薄身躯,却怎么抱都觉得不对——掌心贴在那清瘦的脊背上,一阵阵陌生的、无处安放的混乱。
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药草清苦的气息,混合干净的皂角香。
这干净而温暖的气息,逼得他周身阴暗幽冷无处遁形。
他兀自低低地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
罢了。
往后……慢慢习惯吧。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没有人会发现。
他将脸轻轻埋在李惕的肩颈处,那里传来温热的脉搏跳动。心思却已重新沉静下来,在脑海中飞快地、不动声色地又梳理了一遍。
也多亏了他事事谨慎,现如今,有太后“偏心栽赃”在前,加之姜云念又“满口谎言”,哪怕当年真相摆出来,在李惕这里可信度都要大打折扣了。
而其他的证据,该烧的全已烧。
又不再有别的知情人,当年也是飞鸽传书。
鸽子嘛……
总不能开口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李惕视角:被宠坏的风流坏弟弟的那个爹不疼娘不爱无人理解十分渴求温暖的美强惨孤单哥哥。红心
他还真不是色令智昏相信皇帝。
就太后那个破嘴,他都成了勾引十七的人了。无差别扫射让他怎么信啊?而且本质上如果不是一见钟情的话,确实皇帝干现在这个事是没有任何道理的。确实,李身上除了爱情之外,没有任何它可以图的东西。然后李又觉得是自己配不上皇帝,所以他也不明白皇帝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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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33.
未过几日,便是腊月十四。
月圆数日,亦是李惕腹中蛊虫最躁动难捱之时。
粼粼马车碾过宫道,车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李惕犹记上月此时——他瘫在冰冷的车中,蜷缩着以软枕死死抵住绞痛的腹部,几乎以为会死在来京路上。
而今不过一月。
又到最难熬时,却是躺在姜云恣怀中。
天子大手稳稳托住他痉挛躁动的小腹,温热掌心透过薄薄衣料熨帖着那片冰冷,力道恰到好处,竟抵消了大半坠痛。
骨节分明的另一只手亦在他胸口缓缓揉按,将满腔的沉滞郁气也一点点揉散。
姜云恣身上有清冽的龙涎香。
很好闻。
李惕靠在他肩头,能感觉到几缕墨发蹭在颈侧,微痒,却安心。
明明他是天子,万乘之尊,本不该擅长照顾人才是。可为何……总能精准揉到他最痛处,熨帖得他浑身松软?
马车在雪地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京郊温泉别苑到了。
御医早已候在廊下,姜云恣却未假手他人,将只着素白中衣的李惕打横抱起,径直走向雾气氤氲的温泉池。
此处引的是地下活泉,水质本就对寒疾有舒缓之效。姜云恣想的是,便是李惕真被腹中寒痛折磨得受不住,浸在热水中也应能抵去几分苦楚。
总之,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因而特带他来此,准备充分总是更好。
很快,最后一层薄薄里衣未褪,姜云恣抱着他缓缓没入及腰的池水。
温热瞬间包裹全身,李惕低低喟叹一声。
很暖。
暖得他有些恍惚。
片刻后,水声轻响,姜云恣也下来了。只着一件明黄薄绸里衣,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
他自身后环抱住李惕,掌心熟练地重新覆上那截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