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之前,宋溪哪能直接背完全文。
说几句就会被王翰毅打断。
可这一篇背完,他只有脸色铁青的份。
显然此文已然足够优秀。
可这还没完。
宋溪共有十六篇文章呢。
“继续。”王翰毅咬牙。
偶尔做出一篇佳作不算稀奇。
他就不信找不出一点问题。
宋溪笑:“那就这一篇吧。”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十五岁的时候,便有志于学习。
“圣人希天之学,与时偕进也。”
“夫学与天为一,学之至也。”
圣人仰慕老天创造万物学说,学习应该与天共同进步。
学问天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学习也是要循序渐进,逐步积累的。
圣人都这样,那普通人也是这般。
天人合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懂得与时间同步,才是真正的学问,真正的天道。
同窗们本来还在赞叹文章精意,以圣人学说为我所用。
可越听越不对劲啊。
圣人都说,学习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那你王翰毅呢?
此篇文借着圣人的文章,圣人的口吻。
把某些人骂了个体无完肤。
如果这篇只是牵强附会,那下一篇呢?
“题为,禽兽逼人,则近于禽兽。”
此为为截搭题。
就是科举题目的一种,这两句话并非出自一个句子,而是截取一段内容,搭在一起。
大意是,天下不太平的时候,禽兽危害人类,到底都能看到禽兽。
天下太平之后,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住的舒适,但是却没有教养跟道德,那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
题目刚念出来,众学生直接笑出声。
王翰毅所为,不就是“则近禽兽”吗。
宋溪面不改色,继续背文章。
来吧。
他就好好用圣人言,来阐述阐述为什么近禽兽。
“靖物害者,当念人心之害矣。”
太平年间伤害人的,应该就是人的心肠了。
“夫人非禽兽伍也,逼人已可忧矣,况复自近之耶?”
都说人不与禽兽为伍,但害人之事总要担忧的,况且这些事离自己很近。
“人心之禽兽……此尧舜所为重忧其心也。”
圣人尧舜都担心没有道德修养的禽兽,何况他人!
三篇文章念完,王翰毅大声道:“闭嘴!”
“宋溪!好得很!”
“让你做文章,你指桑骂槐,算什么学生?!”
宋溪笑道:“学生只作文章,不做禽兽。”
众人又笑。
宋溪确实在做文章,而且做得极好。
王翰毅何必对号入座,人家说的都是圣人言。
“夫子,宋溪的文章做得如何?需要改进吗?”
“对啊夫子,怎么改啊,教教我们。”
第四书斋气氛欢快融洽,显然有些压不住了。
此刻东院,梁院长书房,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送宋溪上学,闻淮并未离开,而是下山换了辆八驾马车。
上面雕龙纹凤好不气派。
后面还拉着几车书,正是刚刚印出的失传藏书。
足足拉来一千套,共计六千本。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人手一套都足够了。
太子亲自送书,梁院长焉能不迎接。
东西两院训导皆在,陪着太子与院长对弈。
第四书斋骚乱传来,太子微微抬头,眼神似笑非笑:“素问明德书院士风清正,怎会有这般争端。”
西院的裴训导丘副训导冷汗直冒。
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那王夫子又做什么妖了。
梁院长随手下了个白子,丝毫没觉得太子主动持黑有何不妥。
太子看向裴训导:“发生何事。”
训导等人战战兢兢,但还是下意识看向院长。
梁院长又下一子:“殿下是以何种身份询问。”
此言一出,闻淮脸色变了。
梁院长这才挥退其他人,书房只剩闻淮跟他。
老头怒道:“去年两人天天堵在书院正门,我都懒得说,你还找上门了。”
“有意思?!”
“他用得着你救?”
“他不用你帮,就够蠢货下不来台了,只不过时间问题。”
“急什么?”
第55章
闻淮没说话,干脆放下棋子,直接道:“把那人赶出去。”
梁院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反问:“你若想解决事情,难道没有其他法子。”
自然是有的。
但做得太过,难免牵连宋溪。
梁院长看他油盐不进,直言道:“书院也一样,事情刚发生,就一味闹开,宋溪以后还如何读书。”
“乡试也好,会试也好,甚至在官场上,都有背负骂名。”
“事缓则圆,不如静观其变。”
道理闻淮都懂,脸色却依旧难看。
何必瞻前顾后。
“这是为了宋溪好。”
“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承受的。”
说罢,院长看了看闻淮,明显另有所指。
闻淮黑着脸离开,送来一千套新刊印的藏书,也被梁院长拿出六百套,分给南山其他四家书院各一百五十,又拿出一百套送给再远些的小书院私塾。
明德书院虽只留三百套,也足够学生们借阅的了。
两人并未对闻淮跟宋溪的关系多做讨论。
闻淮知道梁院长见多识广,既然帮着隐瞒,就不会再生事端。
而且梁院长的态度,则让他有些不爽。
老头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不管是王夫子的事上。
还是自己跟宋溪之间的关系,他的处置方法都一样。
静观其变,事缓则圆。
闻淮不用多想就明白,在梁院长心里,自己跟所谓王夫子区别不大。
都会害了宋溪,但院长又相信事情都可以解决。
只要不影响以后的名声,暂时忍忍罢了。
梁院长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插手还有另一个原因,让闻淮更加不爽。
这样的小情侣他见多了。
爱的时候确实甜甜蜜蜜,总是经不起风浪的。
有朝一日闻淮登基,宋溪为官,关系大概率维持不下去。
到时候各自成家立业,自然分开。
当老师的,何必在这个时候做恶人。
有时候不做讨论,就是一种轻视。
轻视这段感情。
闻淮坐着车离开,还能听到有人讨论宋溪的事。
但他不能停下询问,也没必要主动出面。
似乎又证明,梁院长的轻视合情合理。
“回东宫。”闻淮冷静下来。
他相信宋溪,也相信自己。
此时的第四书斋,裴训导跟周助教已经到了。
书斋周围来了不少学生,打眼一看,不止西院各个书斋学生在此,还有几个特意换了常服来凑热闹东院举人。
中间的王翰毅汗如雨下,在宋溪的文章上吹毛求疵,一定要找出弊端。
还是那句话,但凡想从文章里找出问题的,那可太轻松了。
曲解文章极为简单,断章取义,说话只说一半,都是惯用手段。
若再利用自己夫子身份为背书,以此展示权威,那这个学生的文章,就会被踩到谷底。
王翰毅这一招百试百灵。
以前在不少学生身上都施展过。
意志稍微脆弱点的学生,都会他这一套摧毁。
但在宋溪这,好像一切刻薄话语,以及师长威严都不作数。
就像王翰毅之前说宋溪看似尊孔孟,实则文章里透着叛逆。
对孔孟都能平视的学生,何况对一个毫无道德的夫子。
王翰毅一边念宋溪的文章,一边硬生生挑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