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每说一句,就会被宋溪合理驳斥。
或者说并非驳斥,只是毕恭毕敬的解释。
刚开始还只有第四书斋的学生们帮腔。
等其他书斋,甚至东院举人都来的时候。
王翰毅每曲解一句话,都不用宋溪开口,便有学生反驳。
你说这句话不对?
那请问哪里不对?
若要改的话,你要如何改?
排比不好,对比不好?
王夫子的高见呢?
西院学生还好,大家都是秀才。
即便西院第一名邓潇邓秀才,也只是跟宋溪一样,不管口中如何应对,但两人态度谦卑,完全的学生姿态。
但东院举人一来,对王夫子牵强附会的批评就不留情面了。
“毫无古文之风?”
“这句话化用《庄子》,之前也被《文书草堂笔记》引用过,这位大儒的话,竟然毫无古文之风?”
“王举人,你没读过这位大家的时文?”
“行文果断,被你说成武断?这又是何解。”
“王举人你的八股功底,到底还有多少?”
西院既然是秀才,又是学生。
不好说的太难看。
东院举人哪管那么多。
你又不是我老师,咱们也都是举人。
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最关键的,还是宋溪的文章足够好。
如果这种文章都能挑刺。
那天底下的学生都不要学了。
怪不得王翰毅满头大汗已近虚脱。
以他的水平,不可能不知道宋溪今日文章已然脱胎换骨。
不是自己能挑刺的了。
看到周助教跟裴训导过来如蒙大赦。
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会递台阶,他也能赶紧脱困。
裴训导一来,确实第一时间呵斥众学生们,连东院举人都要乖乖听话。
谁让裴训导既是进士,为人也让大家敬重。
“二月头一日,不好好读书,在此瞎胡闹什么。”
“其他时候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有贵客到访。”
“让贵客看了笑话,人家当着院长的面问,书院起了什么争端!”
贵客?
还当着院长的面问?!
王翰毅本来以为有救了。
可听到这话,差点栽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哪位贵客。”
周助教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
都是读书人,都是当夫子的。
学生纵然有错,也该大度原谅。
但他跟宋溪的争端,本就是夫子有错在先,即便学生不留情面,当夫子也该退一步,以后不来往便是。
可他倒好,跟学生杠上了。
哪有半点师德。
今日这场闹剧,也是他自找的。
周助教跟裴训导没有回答王翰毅的问题,反而对聚集在此的学生们道:“太子殿下赐书一千套,院长留下三百套,已搬进藏书阁。”
“现在过去借阅,还能借的到。”
“再晚就要等其他同窗看完了。”
太子赐书?!
以《心鹄》为首的那套书?!
话音落下,机灵点的学生已经往藏书阁方向跑了。
至于贵客是谁,已然不用多讲。
整个明德书院,甚至整个南山都知道。
殿下亲临明德书院赐书!
刚走没多久!
第四书斋这场风波被天大的好消息掩盖。
但人群中间的王翰毅嘴唇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丢人?!
宋溪明明是个蠢人。
九岁入学时被说几句,眼泪就直接掉下来。
大哥小厮欺负他,也只敢瞪着眼不说话,然后偷偷抹眼泪。
听不懂讲课,便自己硬啃四书,根本不敢多提问。
当夫子的脸色一变,他便察言观色闭嘴了。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
变得这样难缠。
而他要被自己欺负过的幼童拉下马。
太子殿下面前闹了一出好戏,他已经完蛋了。
其他人都跑去借书,宋溪并未离开,直视王翰毅的眼睛。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周助教赶紧阻拦,裴训导也觉得诧异。
按理说宋溪不是这样的人。
很多事情,他不怎么计较的。
看来这王翰毅私下做的事,只会更过分。
好在此刻只有他们四个在场。
王翰毅为了面子不会说出去,自己跟周助教当没听到好了。
“宋溪,去借书吧。”裴训导道,“王夫子辛苦了,先回夫子院休息。”
周助教把宋溪的文章拿回来,再把其他学生文章也收好。
等宋溪离开时,隐约听到裴训导道:“王夫子脸色不大好,想来最近不好教书,最近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周助教称是,王翰毅唯有答应的份。
事情闹成这样,还闹到贵客跟前,王夫子作为始作俑者,最近或者说以后,都不宜露面。
大白话便是。
王翰毅被停课了。
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就要看情况。
宋溪走出书斋,表情格外放松。
他做得越好,某些人就会过得越差。
想回来教书?绝对不可能。
宋溪并未去藏书阁,直接回了号舍。
一个是那些书他都看过了,而且闻淮肯定会给他留一套。
二是现在去也晚了啊,没必要再去挤。
难得悠闲片刻,宋溪甚至有了煮茶的兴致。
直接在号舍前的小花圃里升起小炉子,认认真真泡了壶茶。
想到自己辅修的功课,又翻出一幅棋盘,摆在花圃里。
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西院第一邓潇“抢”书回来,就看到宋溪一手喝茶,一手研究棋谱。
“好啊,惹了那么大乐子,还这般悠闲?”邓潇愈发欣赏宋溪,“文章做得好,人也有意思。”
今年二十四的邓潇,来明德书院已经五年。
但像宋溪这样的同窗,他还头一次见。
本来以为他怒怼王夫子已经够有魄力。
今日这文章更出乎他的意料。
好文采,好文章,好魄力。
现在嘛,好悠闲。
宋溪看他们,笑道:“快来吃茶。”
王夫子“品读”自己文章时,他们都帮了忙的。
宋溪煮茶也是请他们吃。
当然,还有东院举人们。
可惜举人帮完忙就跑,根本不给宋溪感谢的时间。
作为宋溪好友,乐云哲他们自不在话下。
但邓潇仗义执言,是他没想到的。
宋溪亲手倒茶,邓潇只吃一口便又赞道:“好茶。”
等众人都吃了茶,又看向宋溪。
得知王夫子已经被停课,大家明显松口气。
本来还以为这事收不了场呢。
毕竟不管怎么样,夫子就是夫子。
幸好贵客出现的及时。
而且宋溪的文章也够好,显得王翰毅就是故意挑刺。
即便要尊敬师长。
可他这般做派,已然被很多人不齿。
即便之前更偏向他的其他夫子们,心里早就有意见了。
尤其是春秋夫子跟礼记夫子。
两人私下里劝过王翰毅,还托同乡学生萧克带话,让宋溪不要介怀。
公道自在人心。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
此番风波终于过去。
大家也不用为宋溪担心了。
尤其是萧克。
这段时间就属他骂王夫子骂得最狠。
就差把人绑起来打一顿。
众人说说笑笑,不时还有其他同窗来蹭茶吃。
谁不想跟宋溪打好关系。
别看他年纪小,潜力巨大不说,性格也让人喜欢。
做事不卑不亢有勇有谋。
即使被那般打压,还是能挺过来,还能在高压下写出好文章。
萧克看得不高兴了。
怎么宋溪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自己都要排不上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