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听吧。
“朝中人心涣散,道德败坏。”
“只有私利没有公行,上行下好,秽乱不堪,私心过甚。”
“朝堂之外,大族横行,家族宗祠把持乡里,早已为祸一方。秀才之滥觞,乡绅之无耻,皆以百姓为鱼肉。”
“以你之聪明,应该能窥见一二。”
“院长说这些,是因为我已改变不了,我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些。”梁院长意识到这些事的时候,不是没挣扎过。
他四十八岁的时候先帝去世,先皇登基。
之后五十八岁做了国子监祭酒,便是想从教学之源头改变士风。
结果如何,大家已经知道了。
从此心灰意冷,只在明德书院培养人才,钻研科举之书。
若能给文昭国培养些许人才,也算他做过努力。
梁院长日夜愁苦,却思考不出解决之法。
到了现在,文昭国弊病只多不少,牵一发动全身。
竟有种无力回天之感。
宋溪听到这,忍不住想问,您跟闻淮讲过了吗。
梁院长何等人,点头道:“讲过。”
说到这,梁院长快气笑了:“他说动不得。”
“牵一发动全身。”
“他只能保证他在时不出大事。”
宋溪皱眉。
但很快反应过来。
用现代的话来说,文昭国就是屎山代码,也像乱搭的积木。
不动还好,动错地方的话,便会全然崩塌。
对统治者来讲,不动才是最优解。
因为对他来说,保证权力才是头等大事。
若辛辛苦苦折腾出个好结果,代价是他被无数人无数势力推翻,那不如保持现状。
所以没有动力也没有必要去改。
说实话,就算是梁院长怀念的先帝。
也是被天灾逼得没办法了才那么努力。
因为这是上位者的惯性,甚至是人的惯性。
梁院长知道,自己是劝不动的。
宋溪忍不住笑了:“院长,我也劝不动。”
闻淮就不是个听劝的人。
他跟闻淮分手,让他不要来找自己,这都做不到的。
师徒两个齐齐叹气。
人是很难改变的,一个人的性格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个人就能改变。
何况是帝王,何况是闻淮这种天之骄子。
他爱宋溪,这毋庸置疑。
但他还是他自己,这也从未改过。
再说了,劝又有什么办法。
如果随便乱动这堆积木,万一塌得更厉害呢?
这不是真正的代码,这里面是人命,是无数人的一辈子。
就算能劝动,宋溪也不敢妄动。
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
因为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见过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什么样子。
对梁院长他们而言,或许是个美好的想象。
但对他来说,他从中获过益,他体验过一个孤儿如何在那个世界里长大。
这才是他的优势,他见过并经历了一个不完美但更好的世界。
“但我会努力。”宋溪道,“我会尽我所能。”
梁院长看了宋溪一会,突然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太不一样了。”
宋溪跟皇帝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但今日还是头一次提起。
还是那句话,太不一样了。
新皇知道问题知道弊病,但不在意,天下万物被他视作囊中物,你使用自家卫生纸的时候,会格外心疼吗,他本质自私且唯我独尊。
宋溪也知道事情之难,也并非无知者无畏,可他就是敢想敢做,因为宋溪本质是个好人,是个大公无私的良善孩子。
这两个人怎么能走到一起的。
宋溪明显叹口气。
说起来话长,而且不太能讲。
梁院长并不追问,他最后只道:“慢慢来吧,你们的人生还长。”
梁院长今年七十九,说这话非常合适
毕竟宋溪才二十,闻淮才二十四,人生还长着呢。
而梁院长担心文昭国的未来,担心天下百姓的未来。
他害怕再来几次天灾。
就跟他十几岁,二十多岁那会一样,那十多年来,日子太苦了,日子也太难了。
所以他说自己的状元是侥幸所得。
那时候能活下来,就是幸运。
梁院长明显不是为自己担忧。
是为以后可能会卷入离乱的后人们忧愁。
不过还好。
人生还很长,一切就有希望。
梁院长把希望寄托在宋溪身上,在明德书院无数学子身上。
甚至寄托在新皇身上。
那是个极聪明的,若他愿意,未必不能成事。
一切,就看以后的造化了。
梁院长带着宋溪再拜屈大夫。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宋溪扶着院长起来,就听院长又道:“以后可以跟国子监王司业多走动走动,他也是个不错的学生。”
宋溪也是最近才知道,近年来国子监一直没有祭酒,都是王司业支撑。
能留在国子监的,确实要些毅力。
毕竟面对的学生都是闻淮那类人啊。
梁院长也累了,他年纪大也吃不了粽子,倒是让杜训导给宋溪装了些他家宜州产的好粽。
宋溪提着粽子回家,母亲跟妹妹已经在等他吃饭。
这样的日子平常又温暖。
是值得所有人守护的。
一家分吃了粽子,宋溪也算正式进入假期。
最近会试殿试几乎是连轴转。
从四月初八中午开始,一直到五月初四,新科进士们忙了近一个月。
反正国子监的祭祀结束后,新科进士跟礼部官员们就差直接躺地上休息了。
礼部众人可以休息半个月至一个月。
二甲三甲进士们参加完五月初六的馆选,便有两到四个月的探亲假。
根据新科进士家乡远近,给了不同的假期。
像宋溪他们在京城的,最迟七月到任。
家乡距离过远的,九月之前回来即可。
宋溪为一甲进士,连馆选都不用参加,算是直接进入假期。
不过稍稍休息几日,就在母亲的帮助下办了几场宴席。
主要是宴请诸位夫子。
宋溪待人真诚,对夫子们一向有礼,宴席不用太大,参加的都是自己人。
等这些事情做完,已经是五月十一。
现在难得清闲,宋溪自然不急着去上班。
在自己院子里摆弄点花花草草,陪大宝小宝打闹,其他时间都用来补眠。
以前读书的时候还好,现在骤然放松,总觉得困得很。
等终于睡饱,发觉已然到了五月十几,听着窗外蝉鸣,竟已经到了盛夏。
宋溪重整精神,赴了几个约。
顺便把考举人的心得,以及考进士的心得都整理出来。
考举人心得给乐云哲等人。
进士心得给柳影邓潇。
最后甚至有空给宋老爷送行。
不管宋老爷怎么明示暗示想留在京城,都被宋溪直接拒绝。
自上次撕破脸,马上就搬出来后,宋老爷便知把他们得罪狠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不会让儿子去求什么神秘人士。
那人确实厉害,可他儿子是新科状元,也不差什么啊。
这么看来,分开反而是好事。
小七颇得皇上赏识,以后未必不能位极人臣。
只希望那时候,他们关系能缓和些。
故而宋老爷赴任之前,还特意叮嘱宋夫人,尤其叮嘱大儿子宋渊,让他不要招惹小七,好好养病以后娶个媳妇才是真的。
他病成这样,谁家肯嫁。
你要是娶不成,小七成亲时,难免有人提起。
现在想跟小七说亲的人家可太多了!
这话传到宋溪耳朵里时,宋溪都怕宋渊被他爹气死了。
可事实上,宋渊就算死了,也不会觉得是恨自己爹,只会恨旁人。
但宋溪还是要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