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话,马车瞬间颠簸,宋溪即便想跳车也没了机会。
本来心情极好,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宋溪顿时真恼了,强行挣扎道:“放我下车!”
可闻淮不愿意松手,他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闻淮身量高大,宋溪这段时间虽然长高不少,却依旧被死死按在怀里。
以前显示亲昵的动作,现在完全成了桎梏。
这就罢了。
宋溪还愿意反抗。
岂料闻淮下一句便是:“别上了。”
此话明显是对宋溪方才那句话的回应,似乎犹嫌不足,继续道:“以后不要去读书了。”
闻淮心里也有火气。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什么都好好的。
自己带着公务从东宫过来,还特意寻了他喜欢的书,想着两人亲近一番。
宋溪却不知好歹,又是觉得封山不好,又嫌耽误他人,对自己一番心意全然不顾,转头直接去家了。
去家倒还能忍。
回来租匹破马都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路过新别院也不停下,反而在那撇嘴。
若非他让人在附近等着,还不知道他如此恃宠而骄。
回学院也不安生,跟明德书院的学生亲近之余,还要跟其他书院学生交往。
吃茶还书,送自己用过的披风。
怎么就没见他对孤这般用心。
闻淮越想越气,想问问宋溪,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这话并未出口,嘴巴直接被不挣扎的宋溪死死捂住。
宋溪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到极点,手下也是不留情的。
他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少年人,硬是捂住闻淮嘴巴,不许对方说一个字。
若非只捂住嘴,而不是连带鼻子一起按住。
闻淮都要怀疑他谋害太子。
宋溪咬着牙,大声道:“不许说话了。”
这声音让车夫都顿了下,又仔细听里面动静。
宋小公子又道:“一个字也不许说,听到了吗!”
车夫吓得继续赶路,硬生生把马车赶得极快。
闻淮想推开他的手,却听他说了第三遍。
“不想说出无法收场的话,就马上闭嘴!”
宋溪依旧气得厉害,见闻淮终于冷静了些,便从他怀里下来,只坐到马车边缘。
车行进的太快,宋溪差点栽倒在地,只得死死拉住车厢,却也不肯靠近闻淮半步。
马车颠簸,闻淮在愈发昏暗的车厢内,看到宋溪突然落下了一串眼泪。
车停在别院,宋溪抱着包裹闷头往前走,一路上泪水连连,似乎怎么流也流不干净。
闻淮一言不发跟在身后,到了宋溪院子,他哭的更狠了。
宋溪不是个轻易哭泣的人。
刚穿越的时候不会哭,去皈息寺读书的时候不哭。
小娘妹妹受苦的时候也努力忍住眼泪。
甚至差点被大哥他们害了,也是不哭的。
唯有此刻觉得满腹委屈。
若旁人说不让他读书,宋溪肯定不在意。
就像文夫子当时劝他离开,就像知道“师兄”也觉得他不适合留在文家私塾。
这些都没关系。
那时候文夫子不了解他,“师兄”闻淮也不认识他。
可现在不行。
现在一点也不行。
他甚至隐隐觉得,以闻淮的狗脾气,还会说出更难听,更让他伤心的话。
而且,他好像无力反抗。
宋溪脑子愈发清晰,可下一秒眼泪又被身边人接住。
闻淮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不间断的泪水接在手心里,“是我失言。”
宋溪思绪打断,只哽咽道:“只是失言吗。”
“你明知道你有能力不让我读书。”
说罢,宋溪又哭出来,此时他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你也明知道,我与许书生没有半分关系。”
若非陆荣华在其中,他们顶多点头之交。
宋溪越说越委屈,心里恨死闻淮了。
“可你就是要小题大做,借题发挥。”
被说中心思,闻淮难得心虚,挨着宋溪坐下,把人轻柔地抱在怀里,只要宋溪愿意,随时可以推开。
这种怀抱让宋溪有了些安全感,自己反而抱得更紧:“以后不要再说了。”
“让我放弃读书,我会恨你的。”
宋溪把恨字说的很轻,听到闻淮耳朵里却莫名心慌。
闻淮忍不住亲了亲他的泪水,保证道:“不会的,想多少年就读多少年。”
“想送多少披风就送多少披风。”
宋溪没有躲避这个吻,但抬头看了眼闻淮,忽然道:“要睡吗。”
闻淮疑惑,见他继续追问:“要睡吗。”
两个追问让闻淮开始恼了:“我是那种人?”
见宋溪不答,闻淮深吸口气:“不睡。”
又见宋溪满意笑了,闻淮觉得两人关系不正常。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宠,可他还是闭嘴,只再次保证:“不要哭了,我说错话了。”
看见宋溪的眼泪,他不高兴。
闹一场哭一场。
两人吃饭的时候反而有些尴尬,无形中却多了亲密。
等宋溪课业做完,整个人羞愧起来。
方才根本不像他了。
自己明知道闻淮在吓他,也知道即便对方真的不允许他上学,他也有许多办法冷静应对。
可他竟选了最软弱的方法,竟然当着他的面哭了。
这是小孩子都不该做的。
他应该乐观,冷静,机灵,果断。
他宋溪不应该哭的。
但方才与其说是被吓得,不如说是委屈。
从心口泛出的委屈。
闻淮实在可恨。
宋溪抬头看看软塌上处理公务的闻淮,太可恨了。
闻淮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道:“课业写完了。”
过了好一会,宋溪嗯了声,明显没什么精神。
这一天闹得厉害,他已经有点困了。
等他洗漱过后,闻淮又来看了一眼,见他躺下犯困,也没有哭的意思,终于放下心。
宋溪是有点困,但脑子冷静下来,扯了扯对方袖子:“躺下来说话。”
闻淮犹豫了下,开口道:“我只是来看看,没想做什么。”
“我有话跟你讲。”
“不能有隔夜仇。”
有些话事后讲就不好了。
果然,这才是他。
应该冷静解决问题,不能意气用事。
宋溪在心里夸赞自己。
闻淮没去外衣,只躺在被子外面,侧身看他。
“我跟许滨只见过三次面。”宋溪把认识对方的过程说了一遍,又道,“他家境特殊,日子艰难,所以我确实照顾了些。”
“因为我也吃过冬日的苦头。”
宋溪裹着被子靠近闻淮,认真道:“所以我知道冬日的夜晚有多冷。”
“与其说帮他,不如说可怜那时候的我。”
“同样是有样学样,学习当初别人怎么对我的。”
那时候他年纪很小,懵懵懂懂,不知天冷天热。
只知道尽力把仅有的所有衣物穿到身上。
但他可以装的很冷静,也可以装的跟身边人一样。
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也没人知道他在北方冬日的屋子里自己生活。
每天回家后,烧些开水取暖,当做唯一的热源。
他还能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
除非有人握住他的手,才知道他手指冰冷到就要生疮了。
还好有人握住了。
同桌借橡皮时碰到他的手,说他的手好凉,像冰块一样。
老师听到,握了握他的掌心,顿时变得诧异,课后把他喊到办公室,帮他换了保暖衣物,又帮他穿上新的鞋袜。
此后不到一周时间,宋溪终于知道温暖的环境是什么样。
那是他上辈子头一次哭,哭的比今天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