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闻淮在一起,只有骑马是认真学的。
射箭,下棋,甚至书法,都是玩玩闹闹。
没人认真教,也没认真学。
有时间就亲一块去了。
宋溪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看来,他好像除了四书五经外,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宋溪眨眨眼,如此聪明的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问题所在。
他好像成了只会死读书的人。
唯有本经掌握的好,唯有八股被他运用的像数学公式一般。
宋溪忽然有点慌张,下意识抬头。
院长眼中闪过欣赏,见宋溪起身拱手:“请院长赐教。”
梁院长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年纪虽大,身子骨却硬朗,还把桌子上一沓课业试卷拿来宋溪看。
这正是宋溪一年来的成果。
从五月入学,直到腊月十五的期末考。
“能考进第六书斋,说明你四书五经掌握的很好,经史典籍也看得足够多。”
“现在考进第四书斋,则说明你对八股格式同样了然于胸。”
“在科举一道上,你已然保证了下限。”院长摸着胡子道,“但以你的天赋,若只保证下限,岂不是太可惜了。”
梁院长并不卖关子,直接点拨道:“读通四书五经乃是下限。”
“若去考乡试,差不多有三成把握中榜。”
“在四书五经基础上,再学经史典籍,去考乡试,便有五成把握。”
“四书五经,经史典籍之后,还有八股文章。”
“这三项齐全,则有七成把握。”
梁院长说的这些,便是宋溪现在的水平了。
换了旁人过来,肯定要欣喜若狂。
现在是云益二十四年腊月十六。
下次乡试在二十六年八月。
中间足足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刻苦读书,把最后三成把握给补全了。
但若这么简单,梁院长就不用找宋溪过来了。
“剩下的三成,你认为缺在何处?”
宋溪认真思考,答道:“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只读本经时文,文章会太过浅薄。”
此刻说的读万卷书好理解。
行万里路并非实指,而是要了解国计民生,了解黎明百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之前一直说文章要言之有物。
宋溪读了那么多书作为支撑,也确实有先贤做支撑,有他敏锐的想法做铺垫,也算得上言之有物了。
所以梁院长说他保住了科举和文章的下限。
继续这么读下去,考上举人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
这等天赋,这等敏锐,这等机敏。
只为了名次不上不下的举人?
在院长看来,实在暴殄天物。
所以梁院长递给他一张废弃不用的课程表:“对前五书斋其他学生而言,裴训导都让他们量力而行。”
“对你,则要尽力而为。”
宋溪接过这张单据,才知道前五书斋跟后五书斋最大的区别。
这是今年前五斋学生课表,今年的课已经上完了,但可以给明年做个参考。
在后五斋为重点的四书五经,反而被前五书斋放在角落里。
甚至特意说明了,五经不必全都专精,只挑两本钻研即可。
这也是夫子们说,考试九道题目,做不完也没关系的原因。
学到此时,五经选其二就是。
这个暂时不用管,等明年夫子们会细说。
但课表上最为不同的是。
这份课表之上,占据篇幅最大的,为君子六艺等各科杂学。
礼、乐、射、御、书、数。
除此之外,还有辞章,就是诗词骈文对仗等等。
再有琴棋书画,金石考据,另有天文地理医卜农耕等等。
前五斋的学生,可以自己去选相应课程。
在维持四书五经基础上,再丰富自己的视野跟见识。
从而提高科举成功的上限。
对他们而言,科举已经不仅仅是苦读了,而是一场漫长的,学习知识的过程。
有的人可能要花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来补足最后的缺失。
有的人运气好,只靠死读书终于上了乡试榜单末尾。
但在宋溪这里,他不想只靠运气,更不愿意只读书只做八股文。
若真的这样,后世大骂特骂的死板八股文,就必有他的名字。
这份课表,直接把他从死板的科举之路上拉回正道。
宋溪眼中光彩愈盛。
完全看不到一点压力,反而是对知识的渴望。
对学霸而言,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摆在面前,不学就是吃亏!
再说了,学会这些,就能提高科举上限。
君子六艺也好,琴棋书画也好,甚至雕刻占卜农耕地理。
又都是极好的学科。
要是错过这个学习机会。
他以后去哪学啊。
梁院长研究了一辈子的教育,如今七十六的年纪,还在编纂更合适的教材。
却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愈学愈兴奋的学生。
在他眼里完全没有对前程的畏惧,只有对知识的渴望。
梁院长笑道:“文理兼备,经史融合,再加上文辞并重,对科举百利而无一害。”
“等考到进士还要写策论,若不懂算数,不懂民生,不懂钱粮刑法,如何写出好文章?”
“即便考上举人进士,别人来个雅集诗会,再让你题咏弹奏,岂不是两眼一黑。读书的乐趣全无。”
“就算不去这些,明日上朝为官,不能只念本经啊。”
梁院长在国子监时,正是意识到国子监里的学生,要么不学无术,要么只会背书。
从而对官学彻底失望,自此接手老师的书院,也就是如今的明德书院了。
他一直在科举和培养真正读书人中找到中庸之道。
可两者总是平衡不好。
看到宋溪后,这份平衡,似乎会有答案。
答案,或许就在后年的乡试考场上。
就在宋溪的考卷之中。
聊到此处,梁院长跟宋溪都有些兴奋。
梁院长让他帮忙收拾桌案,又提点了几句文章。
宋溪发现,院长似乎还在编写教材,既是完善也是补充。
他老人家读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给学生们留下最实用的好书。
院长笑呵呵道:“我还看过你写的一课一练,也不错嘛。有些章法。”
宋溪脸一红。
他之前或许觉得自己写的还行。
跟梁院长一比,太让人惭愧了。
“书嘛,既然写出来,必有其优点,无非优点多少而已。”
换了其他人听到梁院长这么讲,都会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不然不会这般和气的。
宋溪整理到最后,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书名。
《心鹄》。
正是自己跟闻淮吵架那次的源头之一。
那本失传已久的八股写作书。
“院长,这本书您也有啊。”宋溪忍不住问道。
梁院长看到名字,又看看宋溪,叹息道:“可惜只是残本,缺了三分之二。”
他正在编纂的八股书籍,但凡八股相关好书都要搜寻过来。
不少前人佳作离散各处,或焚于战火,或成为某家私藏,并不好找。
宋溪沉默了下。
他当时要是看了,说不定就能背给院长听了。
这下是真的怪闻淮了。
不对,怪他自己。
从院长书房出来,宋溪难得思绪万千。
后五书斋到前五书斋,学习方法几乎天翻地覆。
不说五经只选其二,以后也只考其二。
再说各类学科,都跟之前的学习完全不同。
怪不得庄子说吾生有崖,而知无涯。
越往上学,知识越是宽广。
想要再进一步,更进一步,唯有潜心读书,虚心进步。
考上前五书斋,只是另一个起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