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联军在沁水与司州军陷入胶着,太生微必然分身乏术, 届时太原之围自解。
可……来自东方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使君,”高猛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这位族弟又开口,“末将刚巡查过西城,城墙加固完毕,滚木礌石备足。就算那妖星再弄出什么雷火妖术,末将也能让他扒层皮!”
高谭没有开口,他知道高猛在等什么……等一句“死守”的命令?
可理智提醒他自己,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王珪, ”他忽然开口, “你说, 若降了, 太生微会如何待我?”
王珪正低头整理着户籍册,闻言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躬身道:“雍帝虽手段凌厉,却非嗜杀之主。观其在凉州、并州所为, 降者多能保全性命, 甚至有官职在身。使君若献城归降,陈明‘为保太原军民’之心,或可……”
“或可封侯拜将?”高猛冷笑一声, “王参军莫不是忘了张彪的下场?那妖星最擅蛊惑人心,嘴上说着‘赦免既往’,转头就将降将枭首示众!我高家世代忠良,岂能做那屈膝求饶的懦夫?”
王珪也动了气,将户籍册重重合上,“高将军可知北城粮仓只剩五日之粮?可知城西百姓已开始易子而食?死守?守到最后,怕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使君若降,至少能保太原数十万生灵,这才是真忠!”
帐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高谭看着眼前争执的两人,忽觉得荒谬……
半年前,这些人还在为他的“勤王大业”摇旗呐喊,如今却已为“降与不降”争得面红耳赤。
他忽然想起那些反叛的坞堡主。
王骏、李桐、刘磐……这些人前些日子还捧着礼单跪在他阶下,今日便举着“诛逆贼”的旗号烧他粮仓。
高猛骂他们是墙头草,可高谭清楚,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
别的不说,若顺阳王的援军真能杀到,这些人定会第一时间反戈,跪在他面前哭诉“身不由己”。
“再等十日。”高谭终于开口,“十日之内,若联军未有音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顺阳王李锐暴虐贪婪,幽州牧刘善老奸巨猾,这两人的联军本就各怀鬼胎,怎会真心为他这个“失败者”拼命?
可除了等,他别无选择。
夜渐深,屋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高谭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仿佛看到张彪被枭首时圆睁的双目,看到晋阳城下化为焦炭的士兵,看到太生微那双平静无波却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妖星……”他喃喃自语。
若太生微真是天命所归,那他这些年的挣扎,究竟算什么?
……
高谭心烦意乱,太生微也并未比他好上许多。
他立在箭楼之上,望着城下连营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坠落荒原的星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陛下,该回营了。”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
他捧着一件披风,走上前来,想为太生微披上。
太生微却侧身避开,目光依旧胶着在远处的夜色里:“再等等。”
谢昭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能察觉到太生微周身散发出的烦躁。
并州大局已定,高谭困守太原如同瓮中之鳖,王骏等人的倒戈更让胜利的天平彻底倾斜。可越是如此,太生微的眉头蹙得越紧。
“谢昭,”太生微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拿下太原,要多少人命填进去?”
谢昭心头一震。
他跟随太生微数年,从未见他如此直白地流露对伤亡的忌惮。
往常的太生微,总是运筹帷幄,仿佛早已将生死荣辱视作棋盘上的黑白子。
“末将已传令各营,围而不攻。”谢昭低声道,“高谭军心涣散,粮草将尽,不日自会有人献城。”
“若无人献城呢?”太生微转头看他,“若高谭学张彪,驱百姓为盾,以火罐死守呢?”
谢昭语塞。
他知道陛下的顾虑,晋阳之战的惨烈犹在眼前。
太生微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说朕是不是太贪心了?既想拿下并州,又想保全这些人……可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谢昭默然。
“陛下,”谢昭斟酌着开口,“军心可用,将士用命,此乃幸事。”
太生微却没接话,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的精神紧绷让他夜夜难眠,闭上眼便是晋阳的火海,睁开眼又是太原的坚城。
他甚至又开始琢磨换装系统,有些像【雨令】套装虽能引雷唤雨,却耗神过度;有些更不用说,【阳春·化物】能招蜂引蝶,但于攻城无益;而如同【贯日·惊鸿】这一类,有箭术加成,在围困战中也无用武之地。
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尘拍打在箭楼,发出噼啪的声响。
太生微忽然转身:“回营。”
谢昭连忙跟上,看着太生微的背影,忽然觉得比前些时日更瘦削了些。
……
五日后,太原城内。
高谭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揉皱的舆图。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愈发狰狞。
“使君,粮仓真的空了。”王珪不知道该如何说,“西城已经开始有人抢粮了……”
高猛一拍桌子:“谁敢抢军粮!我去斩了他们!”
王珪惨笑,“斩得过来吗?再不想办法,不出三日,这城就要从内里烂透了!”
高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传我命令,打开府库!将所有金银绸缎都搬上城头,赏给能杀退雍军的勇士!”
高猛大惊:“使君不可!府库乃根本……”
高谭打断他,“城都要破了,留着这些废物何用!”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带着狂喜:“使君!好消息!顺阳王……顺阳王的大军已经打到沁水了!离河内只剩一步之遥!”
高谭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你说什么?!”
“是真的!”亲兵举起一封信,“这是顺阳王派死士送来的信!他说……他说只要我们再守十日,他必攻破河内,逼太生微回援!”
高谭一把夺过信,颤抖着展开。
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戾气,正是李锐的手笔。
“好……好!”高谭大笑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天不亡我!传我命令,死守!给我死守!”
王珪看着那封信,眉头却死死皱起。
信上只说打到沁水,却没提具体战况,更没说援军何时能到……这更像是一封刻意鼓舞士气的空头支票。
可他看着高谭那副死灰复燃的模样,终究把疑虑咽了回去。
……
沁水岸边,联军大营。
李锐立在帐前,望着对岸连绵的营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生宏的计策果然奏效,他按兵不动,只派少量游骑袭扰,既让刘善放松警惕,又给太原传递了“即将破城”的假消息。
“王爷,”亲卫低声道,“刘善那老狐狸又派人来催了,问我们何时渡河。”
李锐嗤笑:“告诉他,本王在等最佳时机。”
他转身回帐,太生宏正坐在案前。
“先生,”李锐道,“按计划,该动手了。”
太生宏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刘善的中军帐在哪?”
“西南角,有亲兵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