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形纤细,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奇特的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见一个清秀的轮廓。
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行走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民女江晚镜,叩见陛下。”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越平静,并无寻常百姓面见天颜时的惶恐怯懦。
“免礼。”太生微目光落在她身上,“抬起头来。”
江晚镜依言,抬手,掀开了帷帽前的轻纱。
一张清丽的脸庞映入眼帘。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间带着一丝书卷气,却又隐含着一股坚韧。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专注。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迎向太生微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江晚镜,”太生微开口,语气温和了些许,“你纸上所书防疫之策,朕已看过,甚好。朕有几个疑问,需你解惑。”
“陛下请问,民女知无不言。”江晚镜微微欠身。
“其一,焚烧艾草苍术驱虫避秽,效用几何?需持续多久?”
“回陛下,”江晚镜声音清晰,“艾草、苍术燃烧所生烟气,蚊蝇鼠蚤皆厌之,可驱散其聚集。雄黄亦有驱虫避蛇之效。此乃古法,虽不能尽灭,但可大幅减少其数量,阻断疫气传播之媒介。效用视烟气浓度、覆盖范围而定。需日夜持续焚烧,直至疫气消散,城中再无新发病例方止。尤其隔离区外围、水源地、垃圾堆积处,更需重兵把守,确保烟火不绝。”
“其二,药浴之法,药材可能凑齐?每日需耗费几何?”
“药浴方中,苦参、百部、蛇床子、黄柏、明矾等,虽非名贵药材,但用量极大。苦参、百部、黄柏可清热解毒杀虫,蛇床子燥湿祛风,明矾收敛杀虫。此方重在杀灭体表可能携带疫蚤之虫,并清洁肌肤。所需药材,太原周边山林或可寻得替代,如苦参可用苦楝皮替代,百部可用雷公藤……然眼下最急缺者,恐是明矾。此物需尽快筹措。至于耗费……每日需药汤浸泡全身,一人次约需药材半斤至一斤,若数千军士、医者皆需,耗费确实惊人。但民女以为,此乃阻断传播之关键,耗费虽巨,远胜疫气蔓延之损失。”
她条理分明,不仅回答了问题,还提出了替代方案。
太生微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其三,隔离区内再细分,如何确保不交叉?人手如何调配?”
“重症者传染性最强,淋巴溃破流脓者尤甚,必须与轻症及未出现溃破者严格分开。院落需以石灰或药水划界,专人看守,禁止逾越。照料者亦需固定,专事专责,不得串区。其衣物、用具、排泄物处理更需严格。人手不足时,可征募康复者或未染病之青壮,许以重赏,严加训练。关键在于令行禁止,一丝不苟。”江晚镜语气坚定。
“其四,通风透日,如何把握?不怕疫气外泄?”
“疫气传播,主在虫媒与接触。通风可散浊气,透日可杀阴邪。然需择无风或微风之日,开背风之窗,且需在隔离区外围焚烧艾草形成屏障。若遇大风或疫气浓重之时,则不可开窗。此需医者现场判断,灵活掌握。总以利大于弊为原则。”
太生微听着她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回答,心中那块巨石仿佛被一点点撬动、搬开。
这个女子,不仅提出了方案,更对细节、风险、执行难点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应对之策!
“好!甚好!”太生微忍不住再次赞叹,“江晚镜,你之才学,远胜许多!此防疫之策,乃救太原数十万生灵之关键!朕欲命你为……特使,总领太原城内一切防疫事宜!陈署正及军中医官署,皆听你调遣!你可敢担此重任?”
此言一出,帐内皆惊!
陈元化更是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总领全城防疫?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江晚镜也是微微一怔,帷帽下的眸光闪动。
她抬眼看着太生微,那双清澈的眼中,完全没有畏难退缩的怯懦。
片刻后,她再次欠身,声音依旧平静:“陛下信重,民女惶恐。然防疫之事,关乎全城存亡,民女不敢推辞。只是……民女有三请。”
“说!”
“一请陛下赐予临机专断之权。防疫如救火,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恐贻误战机。”
“准!”
“二请陛下调拨精锐军士一队,专司执行防疫军令,维持秩序,处置抗命者。防疫非医者一力可成,需雷霆手段。”
“准!谢昭,你亲自挑选一队亲卫,听江特使调遣!”
“末将领旨!”谢昭肃然应道。
“三请陛下昭告全城,阐明防疫之策,言明利害。焚艾熏药,药浴隔离,皆非妖法,乃救命之术。需百姓理解配合,方能事半功倍。否则,民女纵有千策,恐难施行。”
“善!”太生微眼中精光更盛,“此乃老成谋国之言!韩七,即刻拟旨,以朕之名,晓谕全城!陈明疫病之凶险,防疫之必要,以及抗拒防疫之严惩!着人誊抄,张贴于各坊市路口,并派识文断字者宣讲!”
“是!”韩七领命。
“江晚镜,”太生微看向她,语气郑重,“太原城,朕便托付于你了。望你不负朕望,不负这满城生灵!”
江晚镜深深一揖,帷帽轻纱拂动:“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她转身,对陈元化道:“父亲,请随女儿去隔离区。我们需要立刻重新规划分区,调配人手,并安排第一批艾草苍术的焚烧点。”
陈元化看着女儿瞬间进入角色,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和一股莫名的豪情,连忙跟上。
江晚镜父女离去,太生微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积压在胸中多日,混杂着焦灼、忧虑、血腥与绝望的浊气,仿佛随着这口长气的呼出,消散了不少。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色深沉,太原城的方向,依稀可见点点火光,这是士兵们在执行戒严和初步的清理。
而在更远处,似乎有新的、不同于焚尸的烟雾开始升起,带着艾草特有的辛香。
“谢昭。”他轻声唤道。
“末将在。”
“取酒来。”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松弛,“陪朕……饮一杯。”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快步走到一旁,取来一壶军中常见的烈酒和两只粗陶碗。
清冽的酒液注入碗中,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朕方才……心中巨石,稍放。”他像是在对谢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江晚镜……是个奇女子。天不绝太原,亦不绝朕。”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谢昭也端起碗,默默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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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对上章论坛体的评论了因为平时看很多历史论坛对于就是历史人物的争吵,所以这次写的时候就加了很多反方。
因为论坛生态确实这样,很多人是无法跳出后世的一些理所当然,在生产力的限制下,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做,是只能这样
第109章
帐内烛火摇曳, 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烈酒入喉,一股暖流冲淡了连日紧绷的神经。太生微放下陶碗。
“谢昭,”他忽然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微哑, “你说,这瘟疫……是天罚吗?”
谢昭握着酒碗的手一顿, 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身影。
烛光在太生微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点朱砂痣在微醺的薄红下愈发醒目。
他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瘟疫起于秽气,发于虫豸,乃是自然之理。若说天罚……罚的也是高谭治下积弊, 民生凋敝, 而非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