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可朕引动雷火焚尸, 驱散暴民, 在那些百姓眼中,与妖法何异?他们口中喊的‘妖星’, 未必全是高谭余孽的污蔑。”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谢昭,带着一丝探究, “你追随朕日久, 司州暴雨,长安血雨,凉州分雪, 晋阳雷火……这些,在你看来,是神迹,还是……妖法?”
帐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昭迎上太生微的目光,那双眼眸此刻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他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碗:“陛下,末将眼中,从无妖法。长安血雨,乃天道示警,惩前朝李氏之暴虐;凉州分雪,是陛下仁德感天,解羌汉倒悬之急;晋阳雷火,更是陛下不忍生灵涂炭,引天威涤荡污秽!此皆顺天应人之举,何来妖法之说?”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如炬,声音压得更低:“然……陛下,神力虽浩荡,终有尽时。天地伟力,浩瀚无边,纵是神明,亦需遵循其道,非人力可尽窥,更非人力可永续驱策。焚尸之举,雷霆手段,乃不得已而为之,已耗损天和。若再强行引动更大威能,恐……恐伤及陛下本源,动摇国本。”
他并未直接点明,但字字句句,皆指向太生微那超越常理的能力及其代价。
他能看到太生微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知道他每次“引动天象”后短暂的虚弱。
他更明白,太原这场瘟疫,根源在人祸,在积弊,非雷霆天威所能根除。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的那点微醺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神力有尽时……是啊,人力亦有穷。我……终究不是神。”
他睁开眼,眼中那点迷茫散去,重新变得清明,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焚尸之举,朕担了这‘伤天和’的恶名,也认了这‘妖星’的骂名。只要能救下更多的人,朕……不在乎后世如何评说。”
谢昭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忽然道:“陛下可知,佛家有言,肉身不过皮囊,是渡苦海之舟筏。舟筏朽坏,自当焚毁,以烈火净其秽,助其魂灵往生极乐净土,免受尘世污浊之苦。太原城中那些亡者,生前受尽苦难,死后若任由尸骸暴露,滋生疫气,祸及生者,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宁。陛下以雷霆之火送他们一程,使其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净土,免受疫魔纠缠之苦……此非‘伤天和’,实乃……大慈悲!”
他从不笃信佛教,但此刻,他需要给太生微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从“焚尸”带来的心理重压下稍稍解脱的理由。
净土往生,轮回超脱,这是乱世中无数绝望灵魂的寄托,此刻用来诠释太生微那看似残酷实则无奈的焚尸之举,竟意外地契合。
太生微猛地抬眼,看向谢昭。
烛火在谢昭眼中跳跃,映出他眼底深藏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祈求什么?祈求他的君王不要被自责压垮,不要被“妖星”之名所困?
太生微明白了。
不必再执着于是否要动用那“神力”去强行扭转瘟疫的进程;不必再背负着“焚尸伤天和”的心理枷锁;这场瘟疫的根源在人,解决之道也在人。
而他太生微,作为帝王,需要做的,是信任,是统筹,是支撑,而非……事必躬亲,甚至不惜损耗自身去强求那不可控的“神迹”。
他唇角勾起,笑容起初还带着苦涩,如同嚼碎了黄连,但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平静笑意。
“大慈悲……”太生微笑了笑,“谢昭啊谢昭,你这张嘴……倒像是跟崔启明学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摇摇头,端起酒碗,却发现碗已空。
谢昭立刻提起酒壶,为他斟满。
他看着太生微饮下那碗酒,看着他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被这“大慈悲”的论调冲淡了些许,心中稍安。
酒意上涌,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
太生微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头也微微发晕。他抬手,无意识想按太阳穴,手却更先触碰到头顶那沉重的冕冠。
“这东西……”他嘟囔了一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抱怨,“压得我头疼。”
谢昭闻言,目光落在太生微头顶。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冕冠,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玉旒珠串垂落,遮住了太生微大半面容,却更衬得那未被遮挡的下半张脸清隽。
此刻,玉旒随着太生微的动作晃动。
“陛下稍待,末将唤韩七来……”谢昭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太生微摆摆手,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闭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今日也累得够呛,怕是刚躺下。你……过来。”
谢昭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他依言上前,走到太生微身侧。
太生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酒意和疲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脆弱感。
朱砂痣在微红的脸上,如雪地里的一点红梅,惊心动魄。
他毫无防备地靠在椅背上,平日里那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令人屏息的、近乎惊心动魄的……美。
谢昭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见过太生微的威严,见过他的智谋,见过他的杀伐决断,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般,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疲惫。
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比任何精心雕琢的美貌都更震撼人心。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声音却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陛下?”
“替我……把这东西摘了。”太生微依旧闭着眼,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重……”
谢昭看着那顶沉重的冕冠,又看了看太生微疲惫的睡颜。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嗒”的一声轻响。
乌黑如缎的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散落开来,铺满了太生微的肩背,甚至有几缕滑落在他胸前。
发丝柔顺光亮,在烛火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映衬着他白皙的脖颈和微醺泛红的脸颊。那顶沉重的冕冠被谢昭小心地捧在手中,而散开发髻的太生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宁。
谢昭捧着冕冠,僵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散发的帝王,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严,却展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美。
长发如墨,肌肤如玉,眼尾微红,朱砂一点……如同的神祇,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不敢亵渎。
他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沉溺其中,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太生微似乎感觉轻松了许多,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身体在椅背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冕冠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转身,从旁边的暖笼里取出一只温着的壶,倒了一杯参茶。
“陛下,喝口茶再睡,明日……还有许多事。”
太生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并未睁眼,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谢昭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到太生微唇边,缓缓倾斜。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太生微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