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滴茶水顺着他唇角滑落。
谢昭立刻用袖中干净的帕子,极其轻柔地替他拭去水渍。
手指隔着薄薄的帕子,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瞬间收回。
做完这一切,谢昭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陷入沉睡的太生微。
烛火跳跃,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散落的发丝有几缕调皮地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帐内一片静谧。
谢昭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拿起自己的佩刀,吹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案头一盏小灯,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退到帐门旁,抱刀而立。
……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谢昭估摸着太生微已睡沉,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大帐,仔细掩好帐帘。
夜风凛冽,吹散了他脸上的些许热意。
他深吸一口气,让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刚走出行辕不远,便看到自己营帐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扔着石子玩。
是谢瑜。
月光下,谢瑜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石子,他正一颗颗捡起来,瞄准不远处一个土坑,用力掷出去,发出“噗噗”的闷响。
“……中!……嘿,又偏了……再来!”
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谢昭脚步一顿,脸上冷硬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缓步走过去。
“大兄!”谢瑜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一亮,立刻丢开手里的石子,像只大狗般蹿了起来,几步冲到谢昭面前,“你可算回来了!陛下那边……没事吧?我听说城里又闹腾了?”
“没事了。”谢昭言简意赅,“这么晚了,不回自己营帐,蹲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啊!”谢瑜理所当然地说,“韩七那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震天响,吵得我睡不着!再说了,你不回来,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陛下……真没事?我看他今天脸色不太好,那瘟疫……”
“陛下自有决断。”谢昭打断他,“江姑娘的防疫之策已开始施行,药材也在调运路上。稳住局面,指日可待。”
“那就好!那就好!”谢瑜松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哥,你是没看见,今天下午我带人去西城清理那条臭水沟,我的天!那味儿……差点没把我熏背过气去!不过按江姑娘的法子,撒了石灰,又堆了柴火准备明天烧艾草,感觉是好多了!那姑娘真有本事!看着文文弱弱的,指挥起人来,那气势……啧啧,比咱军中的校尉还利索!”
谢昭听着弟弟絮絮叨叨,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他走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进来说,外面冷。”
虽是盛夏,但不知道是地理位置还算偏北,还是因为时辰太晚,多少还有点冷。
谢瑜嘿嘿一笑,跟着钻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哥,你饿不饿?我那儿还有半只烤兔子,韩七偷偷藏起来的,被我摸来了!”谢瑜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半只烤得焦黄的兔子腿,还冒着热气。
谢昭看着那油汪汪的兔腿,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
“不饿,你吃吧。陛下刚赏了酒。”
“哦。”谢瑜也不客气,盘腿坐在地上,抓起兔腿就啃,含糊不清地说,“哥,你说……这太原城,咱们真能守住吗?我是说……那瘟疫……”
“能。”谢昭斩钉截铁,他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慢慢喝着,“只要人心不乱,令行禁止,按江姑娘的法子来,定能遏制。”
“那就好!”谢瑜用力点头,几口啃完兔腿,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等瘟疫过去了,我得好好谢谢江姑娘!要不是她,咱们现在还得跟那些……呃……”
他想起焚烧尸体的场景,打了个寒噤,没再说下去。
第110章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昭看着弟弟,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带着一种未谙世事的活力。
“说吧。”谢昭开口,“大半夜不睡, 蹲在我帐前扔石子, 总不会真是嫌韩七打呼噜吧?什么事让你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谢瑜身体一僵,脸上强撑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 眼神飘忽,支吾道:“也……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族里……嗯,族叔那边……托人捎了封信来。”
谢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平静无波,“哪位族叔?谢宏?还是谢邈?”
“是……是宏叔。”谢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
“哦,”谢昭端起碗,抿了一口凉水, 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老人家身体可好?这下去了江南, 江南湿热, 他早年腿脚落下的风湿, 入夏可还发作?”
“呃……信上说……说宏叔身体尚可,就是……就是挂念我们兄弟。”谢瑜连忙道, 语速快了些, “说我们在外征战,刀剑无眼, 嘱咐我们千万小心, 保重身体……还说……还说家中一切都好,让我们不必挂念……”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谢昭唇边逸出。
谢瑜猛地抬头,对上兄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脸上血色褪尽。
谢昭放下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案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谢宏叔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情脉脉了?他掌管谢氏宗族庶务数十年,眼中除了田亩、盐引、漕运、还有族中子弟的‘前程’,何时装得下这些‘虚情’?”
他的目光锐利,直刺谢瑜:“他真正想问的,是太原战况如何?是陛下何时能彻底平定并州?是这瘟疫会不会蔓延到江南?是……我们的陛下,下一步剑锋所指,会不会是……金陵?”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谢瑜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兄长说的……一字不差。
谢昭看着弟弟的反应,心中了然。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唯一的小窗前,掀开帘布一角。
窗外,夜色如墨,太原城方向只有几点象征隔离区的微弱火光,如鬼火般摇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焚烧秽物后艾草与焦糊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谢瑜,”谢昭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们这位族叔,还有金陵城里那些‘家中长辈’,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我们兄弟的死活,也不是这太原城数十万生灵的死活。他们关心的,是谢氏的万顷良田,是遍布运河的商船,是盐场、茶山、织坊……是他们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门第’!”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陛下在凉州屯田,分田于流民灶户,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兼并土地、坐拥坞堡的豪强!陛下在并州清算高谭余孽,启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如今甚至重用江晚镜这等女子,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把持地方、视官职为私产的世家门阀!陛下欲重开丝路,设互市监,掌控盐铁铜锡,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世代垄断边贸、与胡商勾连的巨贾大族!”
“而江南呢?”谢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金陵那位幽王,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一个能保证他们继续‘王与马,共天下’,继续让‘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九品中正制畅通无阻,继续让他们世代把持州郡要职、垄断知识、操控舆论的……挡箭牌!”
他走到谢瑜面前,俯视着他:“谢宏叔父的信,是问候吗?不!是试探!是警告!是代表整个门阀集团,在向我们,更是向陛下,发出无声的质问:你太生微,这个起于微末、依靠所谓神法和寒门武夫登上大位的‘神君’,究竟要把这天下,带到何处去?是要打破这延续了上千年的门阀秩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