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他还真不好掺和。
算陛下的家事?
太生宏静静地看着韩七,眼眸仿佛能穿透人心,将韩七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回答,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并州舆图。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韩七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良久,太生宏的手指划过舆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坞堡标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点微妙的试探从未发生。
“坞堡豪强,地方之痈疽也。前朝积弊,致其坐大,拥私兵,蓄部曲,隐田亩,抗税赋,俨然国中之国。陛下欲行均田,首当其冲便是此辈。谢将军以‘巡田使’弹压不法,固然必要,然此乃治标之法。韩将军,依你之见,当如何……方能断其根基,使其再无死灰复燃之可能?”
话题陡然转回军政要务,韩七精神一振,知道方才那茬算是揭过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连忙收敛心神,沉声应道:“大人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欲除坞堡之患,需多管齐下,断其命脉!”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那些坞堡:“其一,断其爪牙!陛下已下明旨,严令各郡县收缴私兵,解散部曲。凡坞堡私兵,一律登记造册,甄别整编,精锐者充入州郡兵或屯田兵,余者遣散归农,授以田亩,使其有恒产,不再依附豪强为生,此乃釜底抽薪,若有不从者,‘巡田使’可借抗旨之名,武力清剿。”
“其二,夺其钱粮!”韩七眼中精光一闪,“坞堡之所以能聚众自守,全赖其囤积之粮草钱帛。陛下推行‘课田制’,按田亩征税,无论士庶,一体纳粮服役,此策直指坞堡隐匿田亩之要害,清丈田亩后,其隐匿之田无所遁形,税赋陡增。同时,严查坞堡粮仓储备,凡超出定额者,视为囤积居奇,可强制征购,用于赈济流民或充作军粮。使其无粮养兵,无钱聚众!”
“其三,分其人口!”韩七声音更冷,“坞堡之内,佃客、部曲、奴婢,皆为其附庸。陛下‘占田制’,授田于无地流民及依附人口,许其自立门户,编户齐民,此乃煌煌天恩!需派干吏深入坞堡周边,宣讲新政,晓谕利害,许以重利。凡脱离坞堡,登记授田者,免三年赋税徭役。此令一出,坞堡根基动摇,依附者必如潮水般涌出,豪强纵有万般手段,也难阻人心向背。”
“其四,绝其后路!”韩七最后重重一点舆图,“陛下已命工部遣能工巧匠,赴并州修筑官道、水渠!待道路畅通,水渠纵横,朝廷政令可朝发夕至,郡县兵马可迅速驰援。坞堡赖险自守之优势荡然无存。届时,若再有豪强据堡作乱,大军朝发夕至,顷刻可平。使其再无割据一方之土壤!”
韩七一番话,条理清晰,杀气腾腾,将如何瓦解坞堡豪强的策略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虽为武将,但跟随太生微多年,耳濡目染,对政务亦有深刻见解,此刻结合军务,更是切中要害。
太生宏听着,眼中赞许之色愈浓。
韩七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狠辣果决。
这正是他需要的执行力。
“好!”太生宏颔首,“韩将军思虑周详,切中肯綮。此四策并行,辅以雷霆手段,假以时日,并州坞堡之患,当可根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乃并州一隅。江南之地,门阀盘踞,坞堡林立,其势远胜并州十倍!其勾连更深,根基更固,且……金陵伪朝尚在,为其张目。若依此四策,强推于江南,恐激起滔天巨浪,反噬自身。”
韩七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大人所虑极是。江南……确为龙潭虎穴。谢氏、王氏、顾陆朱张……诸姓盘根错节,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江南富庶,其坞堡私兵装备精良,水网纵横,易守难攻。若强行推行均田、收缴私兵,无异于逼其狗急跳墙,与金陵伪朝彻底合流,届时……南北烽烟再起,恐非社稷之福。”
“是以,江南之事,需缓图之,需……另辟蹊径。”太生宏目光深邃,“强攻不如智取,硬撼不如分化。”
韩七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江南门阀,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亦有倾轧。”太生宏缓缓道,“世家大族,最重门第清誉,亦最重实际利益。陛下可双管齐下。”
“其一,明尊其名,暗削其实。”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陛下可下旨,尊崇江南士族门第,广开科举,许其子弟入朝为官,甚至……可予高位虚衔!然,官职实权,需牢牢掌控于寒门新贵及陛下亲信之手。使其子弟虽居高位,却无实权,空耗其家族资源。同时,在江南以北亦推行‘课田制’,然税率……可略低于并州,以示怀柔。然清丈田亩、登记人口,必须严格执行。使其隐匿之利,逐年削减。”
“其二,挑起内斗,分化瓦解。”太生宏声音更低,“江南诸姓,岂能真如表面一团和气?吴郡顾陆,与会稽虞魏,早有旧怨;丹阳朱张,与吴兴沈氏,亦因商路利益多有龃龉。陛下可暗中扶持弱势一方,许以商路之利,或助其打压对手。亦可借‘均田’之名,将矛头引向某些劣迹斑斑、民怨沸腾的豪强,以朝廷大义之名,联合其他门阀,共讨之!使其自相残杀,消耗实力。待其两败俱伤,朝廷再出面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韩七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异彩连连:“大人此计甚妙!明尊暗削,分化瓦解!此乃温水煮蛙,钝刀割肉。既能避免江南大乱,又能逐步削弱其根基。待其察觉不妙时,已无力回天!”
太生宏颔首:“此乃长远之计,需耐心经营。眼下最紧要的,是将并州打造成推行新政的样板。太原防疫之功,已显陛下仁德;若能顺利推行均田,使流民得地,豪强俯首,百姓安居乐业,则并州之治,便是对江南门阀最有力的震慑!届时,新政推行天下,阻力自会小得多。”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太原的位置。
“并州,便是陛下撬动这沉疴积弊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不容有失!”
“末将明白!”韩七抱拳,声音铿锵,“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与大人,扫平并州积弊,为天下先。”
太生宏看着韩七坚定的眼神,心中稍慰。
他拍了拍韩七的肩膀:“有韩将军在,并州无忧。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谢大人关怀!”韩七躬身。
太生宏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偏殿,身影融入廊下的月色之中。
韩七站在原地,目送太生宏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长长吁出一口气。
方才殿内那番关于坞堡、关于江南的对话,虽凶险,却还在他掌控之中。
唯独太生宏那句关于谢昭的“感慨”,让他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来,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
谢昭……陛下……
韩七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眼下,并州的千头万绪,豪强的虎视眈眈,才是他该殚精竭虑的事情。
至于其他……感情私事,尤其陛下的感情私事他能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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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太生宏比韩七心情更差
虽然已经确定百分之九十
但百分百确定……
太生宏:笑不出来
第122章
偏殿, 灯火通明。
韩七伏在舆图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将一份新送来的汾西县流民安置点草图覆盖在旧图上, 仔细比对。
他刚直起腰, 准备揉揉发酸的脖颈,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点莽撞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