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飞。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将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些。有些重量,他既已扛起,便不会抱怨。但来自至亲的这点疼惜,依然是他在这条孤绝之路上,不可或缺的暖意。
歇够了,两人继续往上。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便到了山顶的亭子。
亭子是新建的,木料还未完全褪去本色,样式简单,四面通透。
老赵早已将食盒摆在石桌上,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小泥炉,正烧着水。
“老爷,陛下,先用些早点吧。粥还温着,小菜是刚拌的。”老赵摆好碗筷,便识趣地退到亭外远处候着。
早饭是清粥,几样酱菜,一碟蒸饼,还有两个煮鸡蛋。
简单,却透着家常的熨帖。
太生明德亲自剥了个鸡蛋,放到儿子碗里:“多吃点。山上空气好,胃口也好。”
太生微依言吃着。
粥熬得米粒开花,入口绵滑;酱菜脆爽,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他确实觉得饿了,吃得比平日香甜。
太生明德自己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吃,眼里全是满足。
等太生微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指着亭外:“看那边,云开了一点,能望见洛水了。”
太生微抬眼望去。
极目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果然有一线银亮的光带,蜿蜒在苍茫大地上,那便是洛水。
更远处,烟岚浩渺,城池的轮廓隐约其中,那里是洛阳。
太生明德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默默将水注入茶壶,茶香袅袅升起。
“爹不懂那些军国大事,”太生明德将一杯茶推到太生微面前,语气平缓,“但爹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心里有丘壑,爹信你。只是无论做什么决定,记得先护好自己。你是主心骨,你稳了,底下人才不会慌。”
太生微收回目光,接过茶杯。
“儿子明白。”
他在亭子里又坐了片刻,与父亲说了些庄园里的闲话,哪片地明年想改种什么,后山的竹子长得太密该间伐了。都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太生明德说得兴致勃勃,太生微也听得认真。这些远离庙堂的、充满烟火气的谋划,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灼。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去,秋阳朗朗地照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暖金。
该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太生明德果真带着儿子绕去橘林。
金黄的果实压弯了枝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老人亲自摘了几个最大最饱满的,用衣襟兜着:“尝尝,是不是很甜?”
太生微剥开一瓣放入口中,汁水丰盈,果然甘美异常。“很甜。”
太生明德便高兴起来,指挥着仆役,摘了满满两篮子。
“一篮你带走,一篮回头让人给你大哥衙门里送去,他也爱吃。”
回到庄园,已近午时。
太生明德毕竟年纪大了,一番登山略显疲态。太生微劝他回房小憩,他却坚持要看着儿子用了午饭再休息。
午饭依旧丰盛,张妈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饭毕,太生明德实在撑不住,被太生微扶着回房歇下。
看着父亲合眼睡去,太生微才轻轻退出房间,掩上门。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太生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走近。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微。”
“大哥。”太生微道,“父亲刚睡下。”
“我知道。父亲昨夜怕是高兴得没睡好,今早又陪你上山,是该好好歇歇。”太生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庭院,“秋色真好。在衙门里对着那些枯燥文牍,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太生宏此次前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赏秋。太生微心知肚明。
果然,太生宏沉吟一下,开口道:“陛下若有空闲,不如去我书房坐坐?前日得了些新茶,味道尚可。”
这便是要私下叙话了。
太生微点头:“好。”
太生宏的书房在庄园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清幽僻静。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卷帙浩繁。
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整,案头还摊着几本账册和舆图,显是主人常在此处理公务。
太生宏请太生微在窗下的茶榻上坐了,自己亲自煮水烹茶。
动作行云流水,颇具雅致。
太生微静静看着,兄长这身气度涵养,做个太平宰相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生在了这样的乱世,又偏偏是帝王的兄长。
茶汤清冽,香气高远。太生宏将一盏茶奉到太生微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盏,在对面坐下。
“你昨日来得突然,有些话……未曾细说。”太生宏语气斟酌,“你移驾洛阳,策应豫州,此乃深谋远虑。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亲临前驱,终究令臣等悬心。”
他用了“臣”的自称。
“大哥是觉得洛阳也不够安全?还是觉得……我本就不该离开太原?”
太生宏摇头:“洛阳乃司州重镇,经营多年,安全无虞。臣所虑者,非是地域,而是姿态。陛下甫一登基,便离中枢,虽名目正大,然恐予人以‘轻动’之感。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嘀咕。且江南、乃至北地一些心怀叵测者,或会趁机散布流言,动摇人心。”
这话说得在理,也是老成谋国之见。
太生微知道兄长是真心担忧。
“大哥所虑甚是。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豫州若定,中原门户洞开,南下之路便宽了一半。此时示人以‘重’,以‘威’,以‘不可动摇之决心’,比稳坐太原,更能震慑宵小,鼓舞士气。”他顿了顿,“至于朝中嘀咕……让他们嘀咕去。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疆土与民心,不是几份歌功颂德的贺表。”
太生宏听在耳中,心中暗叹。
弟弟早已不是需要他处处提点维护的幼弟了,而是真正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陛下圣断,臣明白了。”太生宏从善如流,不再就此多言。
他话锋一转,仿佛闲谈般提起:“说起疆土……幽州那边,近日有奏报来,言今岁秋收尚可,只是地寒,粮物品类终究不及中原。颇有些人议论,觉得幽州苦寒,投入甚巨而产出有限,是个包袱。”
太生微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啜了口茶,放下茶盏,“他们只看到苦寒,看到眼前的粮赋。却看不到,幽州那片黑土,若能得法,其力未可限量。”
“哦?”太生宏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陛下似乎对幽州农事别有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些想法。”太生微语气随意,“幽州地广,日照足,只是无霜期短,积温不够。若选育早熟耐寒的粟、麦品种,推行垄作,保墒防寒,产量未必就低了。再者,其地多草场,畜牧本是长处。若能将农、牧结合,以牧养地,以地促农,形成循环……那地方,未必就比江南鱼米之乡差到哪里去。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性,需要肯俯下身去琢磨的人。”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个与常人认知截然不同的幽州图景。
太生宏听得心中微动。
“陛下高瞻远瞩。”太生宏由衷道,“只是,选育良种,改进农法,非一朝一夕之功。且需精通农事又肯踏实去做的人才。这样的人,不好找。”
“是不好找。”太生微点头,“所以不急。眼下并州、豫州是根本,幽州……先稳住,照着现有法子做便是。这些念头,且埋着,等有了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再发芽不迟。”
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