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正从血火中杀出来,一刀一枪打下江山的开国之君。
他手里的刀,是见过血的,是随时会落下来的!
“父亲!父亲!您怎么了?”王昀见他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吓得连忙上前搀扶。
王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呼吸仍旧急促。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昀儿,”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日衙门,可还有什么事?”
王昀忙道:“除了这突如其来的演武,搅得人心惶惶,倒没别的大事。哦,对了,方才孩儿回来时,隐约听说,陛下似乎……似乎要在宫中设宴,宴请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
“各家主事之人。”
王儁的心又是一沉。
宴无好宴。
王儁心乱如麻,王福又脚步匆匆地进来。
“老爷,宫、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姓孙,正在前厅候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儁深吸一口气,对王昀道:“你速去换身衣服,随我一同去见。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许露怯,更不许胡乱说话。”
“是,父亲。”王昀连忙应下。
王儁站起身,心中一片冰凉。
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原王氏数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向着前厅,快步迎去。
第155章
夜色初降, 洛阳宫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朱墙碧瓦一片辉煌。
王儁带着儿子王昀,跟在内侍身后, 向麟德殿走去。
麟德殿前, 已到了不少人。
司州别驾、长史、治中,洛阳令、河南尹, 还有从周边郡县赶来的刺史、太守,林林总总二三十人。
王儁一眼扫过,心里便是一沉。该来的,都来了。这宴无好宴啊。
“王公来了。”“王别驾。”“太原公。”
见他父子到来,不少人围上来见礼。
王儁打起精神,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陈珪挤到他身边,借着拱手的机会, 极快地说了一句:“王公, 今日这宴……”
王儁眼皮都没抬, 只微微摇了摇头, 示意他噤声。陈珪会意, 退后半步,脸上的忧色却更重了。
殿内传来一声钟鸣。
“陛下驾到——”
殿前所有人, 无论官员士绅, 齐刷刷地面朝殿门方向,伏身跪倒。
脚步声自殿内传来。
不疾不徐, 每一步却像踏在人心尖上。
王儁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只能看见一双玄色厚底舄,鞋头微翘, 绣着暗金的云纹,从眼前行过。
他微抬头,便见玄色的袍角,布料是前所未见的厚重挺括。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垂落的冕旒。
十二串白玉珠旒,从冠顶齐齐垂下,恰好遮住了帝王大半面容。
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光影流转,将那张脸藏在了一片摇曳的光晕之后。
太生微在韩七与八名玄甲侍卫的簇拥下,步入麟德殿。
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上才传来声音:“诸卿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和,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按照座次,各自归位。
王儁的位置在御阶下左侧首位,对面是陈珪。他坐下时,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御座。
丝竹声起,宫宴开始。
宫娥端着白玉盏,鱼贯而入,将珍馐美馔摆上各人案头。
炙鹿肉、蒸鲥鱼、煨熊掌、燕窝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御酒斟入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可没人有心思品尝。
王儁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间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
张韬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周岭低着头,小口啜饮着羹汤,眼神却飘忽不定;陈珪更是食不知味。
御座上,太生微也端起了酒杯。
“今日设宴,一为与诸卿共聚;二来,”他笑,“豫州袁、荀之事,颍川陈先生热心奔走,朕心甚慰。司州上下,筹备接驾,亦是有功。朕,敬诸卿一杯。”
“臣等惶恐!谢陛下赐酒!”众人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太生微放下酒杯,甩先抛出问题:“陈先生,你前往汝南、颍川劝说袁、荀,也有些时日了。他们,可愿遵从朕?”
陈珪手一抖,杯中的酒液险些洒出。
他连忙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再次跪倒:“回、回陛下!草民……臣已见过袁涣与荀闳。他二人对陛下天威,深为震怖,对陛下所提条件,亦知乃天恩浩荡。只是……只是解散私兵、清退隐田,牵涉甚广,族中异议颇多,还需些时日斡旋,至于交出首恶……”
他伏在地上,声音越说越低。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御座上的反应。
玉旒轻轻晃动了一下。
“哦?还需时日?”太生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亦或是,他们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
陈珪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不敢!陛下天威如狱,仁德如天,袁、荀二族绝无此意。只是百年基业,一朝更易,族中老朽顽固者众,总需时间疏通……”
太生微讥诮道:“陈先生,你陈氏与袁、荀世代姻亲,同气连枝。你替他们说话,朕理解。”
陈珪脸色煞白,连连叩首:“臣绝无偏袒之心!臣一心只为陛下分忧,为豫州百姓求一安宁!”
“朕信你。”太生微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纠缠,转向了王儁,“王卿。”
王儁心头猛跳,立刻起身出列,躬身:“臣在。”
“朕听闻,你太原王氏,枝繁叶茂,子弟众多。仅你这一房,便有嫡子二人,庶子五人,侄辈、孙辈更是不下数十。族中田产、商铺、人丁,皆由你总揽。平日里,可还管得过来?”
王儁一愣,完全没料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揣摩着圣意,谨慎答道:“回陛下,仰赖祖宗余荫,族中确是人丁兴旺。田产庶务,有族中长老、管事协助打理,臣勉力为之,尚可支应。只是子弟渐长,各房难免有些纷争。”
大家族,资源就那么多,嫡庶之间,长幼之间,各房之间,为了田产、商铺、出仕机会,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只是对外维持着“敦亲睦族”的面子罢了。
“是啊,树大分枝,人多心杂。便是至亲骨肉,亦难保没有私心。”太生微仿佛感慨,“世家大族聚族而居,固能守望相助,然子弟众多,贤愚不齐,资源有限,难免滋生怨望,兄弟阋墙。更有那等嫡庶悬殊,庶子英才埋没,岂不可惜?长此以往,非家族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他抬手,轻轻击掌。
侧殿门开,数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明黄的卷轴。
为首一人,正是何子曜。
看到何子曜,殿下众人的心齐齐沉了下去。
何子曜走到御阶之下,面向群臣:
“大雍皇帝制曰:朕闻,治国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三代以降,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今大雍新立,百废待兴,朕夙夜忧勤,唯才是举。然察举之制,行之既久,不免有贤愚混杂、门第固塞之弊。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士民之愿。”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世家大族,诗礼传家,于地方多有贡献。往者,朝廷多倚重嫡长,以承宗祧,以荐贤良。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虽合古礼,然于族中俊杰,或有遗珠之憾;于国家求才,亦有未广之弊。”
太生微似乎还怕他们听不懂,又道:“自即日起,凡天下士族,允许并鼓励子弟‘折产分户’。嫡子、庶子、乃至有功于家族的旁支子弟,经族中公议,官府勘验,可另立户籍,分割应得之田产、资财,独立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