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引流?”太生微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安邑盐池动手脚?”
安邑盐池乃天下闻名的大盐产地,前朝便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
如今他刚接管司州,盐池的稳定关乎整个司州的财政命脉,若真有人敢从中作梗,无论是想私吞盐利还是另有图谋,都必须立刻查清。
韩七压低声音:“谢将军怀疑是弘农杨氏的人。杨氏有门徒近日频繁往来于弘农与河东之间,卫氏与杨氏世代联姻,难保卫恒不会为了杨氏的利益……”
太生微冷哼一声,将密信放在矮几上,“他们倒是耐不住性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公子,”韩七跟上来,“谢将军问您,要不要派兵介入盐池调查?末将此次回来,也带了五百虎贲军,随时可以听令。”
太生微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函谷关城外连绵的山脉。
弘农杨氏根深蒂固,卫氏又是河东望族,若直接派兵介入,很可能引发两家联手反弹,反而坏了全盘计划。
“不,”他摇摇头,“兵戈相见是下策。你随我回怀县,让谢昭在河东郡按兵不动,密切监视卫氏和杨氏的动向即可。”
“回怀县?”韩七一愣,“可是盐池的事……”
“盐池的事,我自有计较。”太生微回答,“怀县的屯田和玉蜀黍试种不能耽误,何元的曲辕犁也到了关键改良阶段,我必须亲自盯着。至于安邑盐池,”他冷笑,“就让杨平和卫恒先折腾着,等他们露出马脚,我再一并收拾。”
韩七知道自家公子定是有了主意,便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末将这就去安排车马。”
“等等,”太生微叫住他,“去告诉何元,让他把曲辕犁的改良图多誊几份,我要带回怀县研究。还有,让他准备一下,跟我们一起走。”
“何掾也走?”韩七有些意外,“可是函谷关的玉蜀黍试种……”
“让韦琮盯着即可。”太生微走到衣架前,“何元是农耕奇才,怀县的土地更适合他施展拳脚。函谷关这边,有韦琮撑着,出不了大乱子。”
韩七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他穿上常服,动作不紧不慢。
半个时辰后,太生微带着韩七、何元以及一队亲兵,离开函谷关。
司州牧出行本是打仪仗但太生微却本是想着不惊动人,但临行前,杨平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竟带着几个杨氏族人等在关门口。
“太生公子这就要回怀县了?”杨平依旧是那身绯红织金锦袍,只是今日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得春风满面,“平本想备下薄酒为公子送行,不想公子行色匆匆。”
太生微勒住马缰,黑风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出一口白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平,语气平淡:“郡中事务繁多,不便久留。杨公子留步。”
杨平却往前凑了一步:“公子可知,安邑盐池最近出了些小状况?卫恒那老匹夫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若公子不嫌弃,杨氏倒是愿意替公子分忧,打理盐池事务。”
太生微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果然来了,杨平这是想趁他离开,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池。
他故作惊讶地挑眉:“哦?盐池出状况了?我倒是听说产量有些波动,想着回怀县安排一下就去河东郡看看。既然杨公子有此美意,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杨平颇为得意,以为太生微动了心,连忙道:“公子放心,杨氏经营盐铁多年,定能让安邑盐池恢复往日产量,甚至……更上一层楼。”
“是吗?”太生微轻笑一声,黑风忽然扬蹄嘶鸣,打断了他的话。
他拍了拍马颈,目光重新落在杨平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只是我听说,卫氏与杨氏世代联姻,杨公子若插手盐池,怕是会让卫恒心生芥蒂吧?”
杨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太生微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顿了顿,才勉强道:“公子说笑了,卫氏与杨氏同气连枝,岂会心生芥蒂。”
“那就好,”太生微点点头,策马向前,“既然如此,等我从怀县回来,再与杨公子和卫家主详谈盐池之事。告辞。”
说罢,他不再理会杨平变幻的脸色,双腿轻夹马腹,黑风长嘶一声,载着他冲下关前的斜坡。
韩七等人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残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很快便将杨平一行人远远甩在身后。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杨平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太生微回头望了一眼函谷关渐渐缩小的城楼,冷哼道:“他想吞掉安邑盐池,也要看我答不答应。先让他得意几天,回来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何元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忍不住问道:“公子,那杨平想抢盐池,我们就这么走了?”
太生微勒住马缰,等马车跟上,才放缓语速道:“何掾,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安邑盐池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但越是这样,越要沉得住气。你且安心跟我回怀县,把曲辕犁和玉蜀黍种好,比什么都强。”
何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放下窗帘。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一道又一道车辙。
离开函谷关数十里,地势渐渐平缓,路边的积雪也薄了许多。
太生微忽然勒住马缰:“回怀县前,先去牧场看看。”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子这是想去看看羌骑。
他连忙调转马头,朝着沁水下游的牧场方向行去。
第43章
阿狼率领的羌骑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太生微站在关隘的垛口旁, 目送着那片尘土远去,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公子,羌骑的速度还是这么快。”韩七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阿狼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 按这脚程,未时前就能抵达沁水牧场。”
太生微默不作声。
“公子, 要不咱们换乘马车吧?”韩七突然换了话题,“您瞧这雪后的山路,马蹄容易打滑,骑乘反而不稳。马车虽慢些,但胜在平稳,还能在路上批阅文书,不耽误事。”
太生微转头看向韩七,见他眼中满是关切, 便点了点头。
连日的操劳让他确实有些疲惫, 骑马颠簸只怕更添困乏。
“也好。”他轻轻应道, “就让亲兵们换成马车。”
半个时辰后, 一辆马车驶出关隘。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厚毡的车厢内, 韩七坐在车辕旁,不时叮嘱车夫注意路况。
马车行进的速度果然比骑马慢了许多, 太生微透过帷幔的缝隙望去, 只见山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积雪, 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公子, 前面就是沁水牧场的地界了。”韩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太生微掀开帷幔一角。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河谷草地出现在视野中。
沁水在此处拐了个大弯,河水清澈, 草地上零星散布着几顶羌人的毡帐,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天空。
阿狼早已带着几名羌骑等候在牧场入口。
见马车停下,他大步上前,掀开帷幔。
“公子,您可算来了。”阿狼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我还担心您路上耽搁呢。”
太生微扶着韩七的手下车,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牧场。
比起上次来时,这里又新开辟了几片草场,还用木栅栏围出了专门的驯马区。
“阿狼,牧场打理得不错。”太生微赞许道。
“这还不是按您说的法子来的。”阿狼挠了挠头,“您瞧那边,新种的苜蓿都冒芽了,开春就能给马儿当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