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已经从原本的惊怒交加,羞愤欲死,到了这两年的不解与荒唐。
后头见惯生死关头的抛妻弃子、背信弃义,他除了感叹人心不古,也开始会在记忆深处,一点一滴地发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就把这小子教得这般不正常。
再到如今……只剩下几分茫然若失。
甚至隐隐有演变成自我反思“”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这难道长得好,也怪我吗!
任不断不明真相,却也想得抓耳挠腮。
特别是在三十四年春,他抱着一沓还未开封的信件快要好奇得犯上作乱,自己拆开来看——之前不还好得跟什么似的吗?怎么年一过,就弄得像要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任不断早就习惯了卫冶嘴硬不看,实际看完不回的习惯,听了这话,他也没当回事,没大没小地摩挲一下信纸,“我也弄不明白你俩到底怎么了,不过十三是真不容易,本事也大,这几年帛金也好,一应火铳粮草布匹也罢,什么都是源源不断往咱们这儿送,你就告诉我,换谁都比他对你有用!还这么死心塌地的,你怎么就是不知足呢你?多大人了,真成,怂到连人带信都不敢见,还没人一小年轻识大体,你还能不能行了?”
卫冶:“……”
拿人手软的长宁侯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要你管,他活该!”
任不断:“……”
个小白脸真能吃软饭。
卫冶被任不断搅和了独自伤感的意境,当即二话没说,抄起雁翎就往升官三级,仍是亲卫的任不断屁股上使劲儿抡。任不断鬼叫一声,拔腿就跑,直到回京复命,见着了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才猛地收力,缓缓调度出北司都护的气派,装得一手人模狗样。
同时卫冶也心知肚明,这样倾囊相助的补给,绝非轻而易举可以调派。
其间必然费了极大的心力。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怀了那种心思呢……他有些不是滋味地咬着舌尖,心想:“真是活颜祸水不长命……哎,这世道乱的,真让模样好的人为难……他怎么就不能把侯爷当个男人看?”
李喧看着眼前这个不露声色,却明显兴致不高的年轻男人,叹了口气。
封长恭知道对于自己的这番殷勤,太傅心中不满。
“……可那又如何?”封长恭假装没看到,很是刺头地心想,“你不喜我也是要送的。”
寥寥音信,渺渺青烟,三十年功名淌过尘土,八千里云月跌落长路。
封长恭开始不显山不露水,藏住了与他往日所展示完全不同的才能……与野心。
“十三,除却眼前尘,再无千古事。”李喧深深地说,“路还长着呢,你可千万莫要小瞧了人。”
封长恭平静道:“小人殉道,君子殉凶。太傅教我以诗文,就是要我踏生路,既然前路走不通,那便换一条道……欠他的这条命,我总要还。”
他说完,两人久久地沉默无言。
封长恭于是拱手离去。
他跨出厢房没走两步,就听见李喧在身后幽幽道。
李喧:“终究还是执念难消……”
封长恭步子一顿,垂眸问:“您不也是么?”
李喧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他感慨似的呢喃道:“能教你的,我都教你了,可路还得自己走,那往往是充斥着痛苦的……十三啊,从今往后,莫要再叫我太傅了,我不会再在北斋寺中等你,此后,我也要去做我未尽的另一样执念了。”
封长恭默然不语,天色苍茫。
三年前,他与卫冶不欢而散。
三年后,他与李喧堪称寡淡的师徒情在这一刻,大抵也差不多到了头。
封长恭立在原地不动,清俊青年的脊背挺直,气质淡远,有如庭内玉兰,又好似注定是要孤身的一匹独狼。他侧过身,颔首,说:“那便好聚好散,这些年烦请您悉心教导,长恭从无一日敢忘,铭恩终身。”
李喧笑道:“那便好。”
封长恭没回话,径自离去。李喧仍旧坐在厢房内,听着呦呦鹿鸣,两人就此别过。
而水榭外的白鹭还在泛舟。
崔院史站在万年苍翠的不言堂前,似有感慨,又似不忍感怀。
“那么诸君,从今日起,咱们便不再是同窗了,但还能做旧友,喝新茶。”崔绪伸手一抚两撇可人的小胡子,沉吟道,“各位啊,出了这扇门,天地广阔着呢!愿你我诸生不囿于庙堂之高,不渴于江湖之深,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第104章 廷会
北都向来不是清闲地, 一场小雨过后,连着两日休沐。
翌日清晨,刚踩着月色回到府邸, 人还没睡醒屯的长宁侯便不得不拖着疲倦的身躯,复朝听人吵架去。
大约崔院史教了这些年学生, 牢牢把控着江左这一风水宝地, 的确修炼出了什么邪门法子。那边江左书院的书生在吵“军队编制”的策论, 这边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吵得轰轰烈烈、争辩得热闹非凡的,居然也就是同一回事。
谁都知道大雍三定, 从前是指岳家军,地雁军和踏白营。
如今多了许多种说法, 三大军两大营外加一堆杂七杂八的各地驻军,怼着这仨名额争来争去, 一棒子舞刀弄枪的, 打起嘴仗来心眼不知道有没有米粒大。
听得长宁侯目瞪口呆, 简直觉得再待下去,他年纪轻轻就该神经衰弱。
卫冶略有同情的目光迎上启平皇帝习以为常的麻木视线,心想:“怪不得他这几年越来越闹腾呢,这阵仗搁谁不想扯个人发火?”
然而很快,这火就蔓延到了他自己身上。
有言官开口道:“北覃卫近年奉旨查官,杀人无数, 虽有确证,本意向善, 但也免不了冤案频出,有伤天和。更有甚者,造成朝廷官员严重缺失, 百姓恐慌,实乃乱局之势,易致人心不稳,还望圣上早下决断。”
卫冶面色不变,依旧看着启平皇帝。
孔皓却眉头一挑,一改沉稳常态,出列道:“回禀圣人,敢问清者自清,我等奉圣上之命,肃清官风,有何不可?又敢问冤案哪桩,何罪之有啊?”
启平皇帝的视线从他二人身上缓缓扫过,转而向花连翘看去,似乎是在等他说话。
花连翘身为巡抚司督察,按理这回也该出列。
但他没有开口,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言官,沉默不语。
言官早有准备,说:“回禀圣人,臣有一……”
卫冶此时忽地横跨出列,没规没矩地笑道:“御史所言甚是!臣有一计,不如这样,北覃卫既已清剿了花僚,使命已达,唯一未尽的圣命不过监察百官公卿,不如将北覃所属一分为二,一半仍由孔副指挥使指挥,而先前同臣前往西北驻地的北覃,则编入各地驻军做个编外,明暗同查,如若朝廷还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再一并召回,官位升降,还是沿袭北覃的规矩,不知圣上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顿时人声鼎沸。
任谁也没想到长宁侯以进为退的法子居然这般邪门——这一退,就折出去半壁江山,连壮士断腕都显得逊色三分!
更主要的是,圣人还没开口呢。
他这么急着削权做什么?
难不成,还真有什么把柄握在人手上不成?
卫冶在群情四起中不动如山,平静地与启平皇帝对视。
这一眼,无论是谁,都没有从他二人的四目相对中读出某种仅容彼此心知肚明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