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钟敬直面露忧虑,但还是有问有答,“那陈子列,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这回竟中了一甲的十四名,可了不得。那封长恭虽不及他,差了一个榜,在二甲却也是个榜首,属实是双喜临门。”
“卫家人,爱捧册的少,都是武夫和铁娘子。”启平帝平和地说,“这回倒是出了些读书人。”
可那也不姓卫啊。
钟敬直心想,却不表露出来。
启平帝才不管他想什么,自顾自地曲起手指,一下接一下地轻敲小桌,声声清脆。
半晌后,钟敬直才听这动静停了,启平皇帝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依着阿冶的性子,今日长宁侯府,大抵是要大肆庆祝的,朕也不愿讨嫌……这样,赶在殿试之前,请丽妃操持个宫宴,宴请所有举子——这都是来日的朝堂栋梁,社稷之丘,也请有子中举的官宦人家,带上家中女眷们一道来,也好热闹热闹——”
钟敬直得了令,正要退下。
却听启平帝对他多嘱咐了一句:“肃王年纪不小了,得来……还有那襄阳郡主,也是个大姑娘了,就都……一同叫来。”
一个大红灯笼“咣”地挂上了屋檐,惊得绿梅摇晃。
陈子列吓了一跳,连退两步,捂着帕子遮着口鼻,好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嫌弃道:“哎,天爷!行不行了还!”
底下垫着脚,手里挑着竿的段琼月:“……”
只见她“唰”地扭头,盯着干指挥不动手,活像要洗净手上门给人做妾的陈举人,一口森白的牙齿一露,作势就要挑竿子揍人。
却听“噗嗤”一声。
几人纷纷扭头看去。
就看见没骨头似的软成一团,在旁倚栏的长宁侯笑出声。
“多大人了,还闹这套。”长宁侯看热闹不嫌事大,精准点评道,“丢人。”
段琼月不乐意了,给人庆祝还惹一身骚,当即扔了竹竿,掐腰道:“侯爷要嫌丢人,我这就舍下了脸不要,出门沿街挨户敲开门,把白日里散的喜钱全都原样要回来,要不回半抬嫁妆银,我就不回来了!”
卫冶就乐意见姑娘家闹。
闻言,他半点不着急,笑眯眯地说:“好啊,真顾家,上头有两个败家哥哥,也就你知道攒些家底不容易,还晓得给你家侯爷省银子。”
段琼月急道:“侯爷!”
卫冶眉头一扬,怪讨人厌地模仿着语气,回了句:“哎,在呢,琼月!”
“……都这个时辰了,还攒着力气闹呢。”这时封长恭不知从哪儿出来,一脸无奈地绕到了卫冶后面。
他怀里抱着一台未嵌金的机盒,外头有个看着就模样繁杂的小锁,这锁是宋时行不久前从西洋学来的样式,说是红帛金与开锁顺序,缺一不可,少了哪个都打不开锁,寻常人轻易也毁不了这机巧的小盒。
他边说,边一脸平静地看了眼陈子列,示意他抓紧滚蛋。
接着,他扭头又看向段琼月。
段琼月用眼神暗示他:“惠云楼这几日时兴的鎏金簪子,外加配我这身红裳的全套头面。”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颔首,飞快就有了取舍:“好。”
很快,一个软蛋一个财奴,俩人风似的抱着没挂成的灯笼跑了,一溜烟都没留下。
一时间此地只剩满园的清净。
欠儿郎当的长宁侯自打他出现,就歇了火气,顶着半死不活的脸色不说话。
封长恭摸索着盒子一角,坚硬的铁物卡在指尖,说不清卫冶不肯给他好脸色,自己心中是个什么念头。
……总之有些手痒,尤其当意识到这人看谁都能笑得开心。
唯独自己不行。
他叹了口气,到底没再死皮赖脸挨在一旁,留了约莫两人的身位,坐在栏椅的另一边,将机盒推到了卫冶身边:“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路子——包括能用的人、他们捏在我手里的把柄,还有些要许给他们的好处。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我藏在抚州边境的红帛金。关口卡得严,守关监察的不周厂就是一笔烂账。其中能运入京的,我也藏了一些在侯府,但不多,仅能自保……自然了,也有一些房铺地契,描了红的是明面上的,描黑的那几处宅子才是不为人知的,只是修缮一般,无非是个急乱时的藏身之处。”
卫冶像是将一切歪七扭八的儿女情长抛之脑后,镇定地问:“给我做什么?”
封长恭:“拿人手软,我给你这些,你就不能把我赶出府,也不能把我赶到北都外,还……”
卫冶嗤笑一声,说:“还什么,继续说,说来我听听。”
封长恭手指扣着机盒,不说话,修长分明的指节飞快地动作了一连串,娴熟流畅地打开机盒,推到了卫冶的身侧。
他这个动作稚拙得很,几乎显露出几分青涩。
这种模样与他素日极其不匹配,他如同每一个执拗的少年,一心捧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底,想要送人,却又总也送不出去。
卫冶沉默须臾,没看,只是缓缓叹了一口气。
卫冶搓了把脸,闷声问:“你怎么能就这点出息?”
“古有圣贤,一早有言——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封十三说,“侯爷你舟在江海上,又何必只身为孤棹,但为莫乘而不浮?”
卫冶很想无情地骂过去:“你把书读到狗肚子里,也配称君子?”
然而与此同时,他又很难对封长恭轻而易举地说出那些刺人的话——那毕竟太伤人,十三不算好命,也就在这点上走窄了路,算不上懂事,他始终不想伤他太深。
此时外头的家将前来禀报:“侯爷,圣人有旨,十二月廿二,邀长宁侯府上下携同家眷,一道入宫赴宴。”
雪落檐廊,机盒被合上。封长恭一言不发,看着卫冶,在等他一声令下。
“去吧……”卫冶突兀一笑,“有人要见我,有人要我见,我有的选吗?有人让我选吗?”
话音未落,绿梅一颤,含苞待放的枝头露出一点内敛的朱红。卫冶说罢,就让他退下。家将似是听出其中不同寻常的语气,略有些犹豫,却在见封长恭轻如拂絮的一个抬手后,缓步离去。
冬雪凛霜,有人单衣冻颤抖,有人困于人暖。
“你不要我,也不要钱。”封长恭霍然出声,语气里,似有几分自嘲,“那我问你,你要什么?”
卫冶怒道:“我要你管好你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我管不好!”岂料封长恭不避不退,用更大的嗓音吼了回去。
卫冶一愣。
……这还是封长恭伏小作低了这些年,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与他说话。
卫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封长恭如今中举,放在别家早该娶妻生子,学着自立门户,等到登阁拜相好光宗耀祖……而不是跟着他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不知死活地四处撂担子,摘桃子。
紧接着,他浑身紧绷的惊怒倏地一散,居然找不着这股无名之火的来由。
他只能别开头去,徒劳道:“既要赴宴,又带官眷,圣人无非想在不多时前最后做一次拉媒保纤。封长恭,你若管不好自己,那我便代你管!就是请人也要把你管好。这点没什么好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