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侯爷还在,侯府也在,必不会让你们吃亏。”卫冶说着一顿,正色道,“你们千万不必因着我的缘故为难。”
陈子列摇摇头,说:“倒不为难,关键还是看晴儿自己怎么想。我这个当哥哥的,这么些年,也没能帮得上她,如今更没脸管她……不过唐乐岁不行,油嘴滑舌,唐家家风如此清正,他还落得这般滑头,实在是很不正经!”
说来说去,就是他不乐意。唐乐岁讨好讨到了马背上,陈子列自己就嘴上不老实,最晓得这样的男子靠不住。
卫冶笑得不行,刚想说句什么,岂料门外忽然有人走过。
两个人一齐侧首望去,卫冶陡然捏住身侧刀柄,目光随之一凝。
他蓦地把陈子列往后一拽,抽出雁翎:“东有窄道,往那儿逃——”
“跑”字还未落地,只见门“吱嘎”一声响了,封长恭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温文尔雅地看着里边儿两位闲着没事儿,素日里惯爱编排姑娘的大人——尤其是看着其中面色苍白,显然是大病初愈,还没来得及调理好身体,是以一见到自己就显得格外心虚的那位。
他垂眸看着卫冶拇指原先还紧扣刀把,现又忽地一松,不禁失笑:“姑母让我上这儿来,我还当是里头的人谁呢——你们方才是在说,谁不正经?”
第157章 奉元
翌日很不正经的长宁侯称病留府, 将辽州一事上报圣人的是孔皓。卫冶几升几降,罢权几遭,可北覃卫还牢牢地把控在他手上, 因此孔指挥使被笑话得不少,明里暗里, 都说他只是个俯首听命的二椅, 生死游走、天家富贵, 也不过是给他主子作嫁衣。却没人想过当差办事到这个份上,还肯不为己私,本该仰受万千赞誉。
不过孔皓这人心思是真淡, 守着一家老小,从来不嫌乏味, 并不上这轻看的道。
他静静地候在阶下,明治殿外就是两列禁军。经过战乱洗礼, 加之萧随泽责令戒严操练, 短短月余, 其风貌精神已不可同往日共语。
可见驻北军虽已随丝绸之路的闭商暂时取缔,排军演兵的能耐还在。
行过的路,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总会在不知不觉间了然些事。
辽州。
萧随泽轻拍折子,垂首想道。
不是很妙。
辽州地处险要, 北连中州,南走衢州, 本该是个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却因着横隔南北的天堑高山,叫人不得不绕道而行。
是以地是好地, 穷也真穷——耕田少,山莽多,每逢动乱都出落草……因此这个消息,出得倒也不甚意外。
“此时可有报给长宁侯?”萧随泽撂下折子,低眸看着孔皓微俯身的身形。
常言道无欲则刚,孔副指挥使虽在外头颇得闲名,萧随泽却很敬佩他。能在权力颠簸中守住本心的人不多,不为钱权所动的更少,孔皓做到了十年如一,这就是种了不起的能耐。
起码此人的自控自制绝对是万中无一的,他没有诉求,就没有人可以胁住他。
孔皓似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话音未落,他立马道:“侯爷昨日又得风寒,抱病谢客,连臣也进不去府邸,只派小旗携信相告。若是不出意外,想来过几日风寒痊愈,便能上朝共议。”
萧随泽一顿,说:“过几日……恐怕就晚了些。”
闻言,孔皓面色略有迟疑,但想了想,还是答道:“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辽州草寇由来已久,早有气候,就是十年前北覃卫奉先帝旨意,联合辽州守备军大扫黑市,也难以撼动寇匪根基。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辽州百姓与当地州府也已习惯山贼草寇,甚至与其达成某种共存互市的默契。况且再过两日,就是年三十,天气转冷,雨雪刺寒。比起即刻派兵征讨,依臣之见,不如暂缓兵伐,以调派粮食、布施热粥、修缮屋舍为主,方可遏制流民之众,籍中百姓落草为寇。”
正月将至,大战导致的动乱好容易才在明治殿彻夜未歇的灯火中慢慢平息。
眼下治安也好,启刑也罢,各式平乱改革都以稳健为主。除却初继帝位之时的压重服众,萧随泽向来以温和面貌示人。
他有言必听,手段温稳,不像先帝继位之时的雷霆万钧,相反每每内阀厂与北覃卫严刑重罚,量钧无度,还是萧随泽勒令禁止,言“初犯者当按律所理”,不许从重处罚的。
“寇匪根基深远,也是朝廷容忍之过。”萧随泽对孔皓说,“登基大典在即,此事暂可容后再议。但明日大朝会上,还要尽快议出章程来,切不可因着此事失了应有的威信,那便不是慈以为悯,而是本末不修了。”
孔皓正要领命退去。
却听萧随泽忽地叫住他,说:“此事便全权交由你与兵部统管,朕会着吏部与户部从旁协力,辽州守备军与衢州守备军均将等差候遣……拣奴才受过重伤,身子愈发不好,就不要惊扰他休养了。”
孔皓脚步凝在了回转的半道。
须臾,他低低地应了一句:“是,臣领命。”
萧随泽立在阶顶,九尺帷幔落下虚虚晃晃的暗影。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孔皓头也不回地离去,殿外低眉顺目的太监宫女均屏息敛目,御前禁军也个个屏息凝神,等候差斥。这是帝王的威仪,是至高位的权力。
而在巅峰以下,是层层叠叠如蛛网的交缠。启平帝为他绝外戚,压阉党,不周厂从哀帝时期的胁君刀,成了先帝时候的座下犬。如今大权归落在了他的手上,本用重启内阀厂来挟持北覃卫是个极好的选择……偏偏厂督之位,就那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封长恭身上。
封长恭的心性如何,时至今日,萧随泽还觉得卫冶把他护得太好,以至于更多人只把他当做一个卫氏用以交换权利的“质子”,而不是一个全须全尾的人。
他如何,怎么用,能不能用,都还是一种未知。
宋汝义在萧平泰封王后,曾经对萧随泽说过与启平帝一般无二的话——往事前尘在前,倘若封长恭对长宁侯府嫌隙尚存,那么扩大它,利用它……待到有朝一日,就可坐观成败相斗。
“可如若不然,帝榻之侧,绝不容许他人酣睡。内阀如此,北覃亦如此。”宋汝义直直看他,沉哑地说,“必要之时……杀了他。”
杀了他。
萧随泽蓦地闭上眼,像是那臆想中的一幕再度重演于眼前云烟。
启平帝竭尽全力,为他在藕榭台里铺出了一条帝王路。可那看似平坦的台前却是波涛汹涌,谁为君,谁为臣,不容分辩。
萧随泽不愿去揣测卫冶的野心究竟几何,然而封长恭的心性未明,卫冶却是实打实的隐而不发。
从前和自己一道跑马长街的浪子是他,年少气盛,撑红娟招桃袖的纨绔是他,不言不语握住北覃的是他,罔顾圣意,执意要挑破粉饰太平的烈性也是他。
这样的人,这样能忍,身上又有这样的痛,这样的恨。
萧随泽拿他当真兄弟,可新帝却不能。
卫冶或者封长恭。
如果不能为所用,那么哪怕只一人……也要杀了他!
孔皓掌心冒汗,行至回廊拐角,才背着无人处擦了擦。
明治殿外的雪越来越大,天色渐渐晚了,直至第二日清晨大朝会的朝臣步殿,也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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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国丧,这个年过得格外惨淡。从正月初二开始,好不容易才喘上口闲气的兵部又开始马不停蹄,在心底把辽州草寇骂了个狗血淋头,牵连九族八代。孔皓领旨听命,当真不曾将此事与长宁侯说明,左右侯爷乐得自在,自在家中数着沈氏商道运送的粮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