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就意味着眼下他们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跌落天坑,要么火中搏命。
“砰!”
火光溅起飞雪,分明没有人再轻举妄动,仍见爆炸突响。
西延在乌压压的厮杀战场外,冲同时僵住的两方人马行了个礼,他身后的蝎子默不作声地控制住还未进入战场的漠北狼。
西延隔着距离,用中原话冲方照一喊:“跑嘛,抓到你啦!”
方照一听出那声音,刹那苍白了脸。
他是在北都里与西洋教廷打过交道的人,他记性好,耳力强,顿时听出声音的主人是沃克。
同样听出来人的还有阔孜巴依。
他心头惊震,被几个蝎子按在雪面上,挣扎着抬头凝视天坑旁的族人。
随即靳格勒在西延的注视下,在那飞雪间,心头忽然爬起一丝带着寒意的恐惧。
“他要……”靳格勒冷汗丛生。
他这是要一网打尽!
这是漠北三十六部曾经的噩梦,不知何物的新式武器,居高临下的傲慢视线。旁人想要打败他们,甚至不需要怎样精妙绝伦的战术,只是把人当作木偶,当作猎物,那牛羊刹那间就会惊觉,自己已然陷入无处可逃的困境。
而大雍曾经同样深受其苦,结果大人们久坐庙堂,早忘了苦痛。
这回是连一个人都剩不下了。
出征前,一小将受着委屈,又惦记着要揍漠北狼。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不加掩饰的情绪,负气地喊:“咱们可是岳家军呢!”
而一夜之间,连漠北再岳家军,在血肉炸开如火树银花的一声声震响里,共计折损近八千条人命。
下碣天坑里无人生还。
还是那个小将,他大半截人都没了,却好像还活着似的,张张嘴,迷茫地喊:“我……我们可是岳家军……啊?”
与此同时,卫子沅正在沽州校场的主帅营帐内,指着沙盘,给封长恭描述地形。
“周壁陡峭,形如漏斗,这便是天坑。”卫子沅说,“不过河州人不叫这个,他们管这儿叫做龙缸。我现在指点给你的,是下碣,下碣天坑的周围有除了一条明河,还有一条暗河,就藏在地下。”
卫子沅的手指随着她的话往下移动,勾画出的线条流畅,足以说明过去的那些年她从未把战时的记忆遗忘。
卫子沅:“——暗河与天坑之间空有一处场地,蜿蜒曲折,随岩壁辗转直上,我们以前是管它叫浣钩廊道,廊道的尽头便是暗湖。你到了那附近,找到了暗湖,便能很快找到下碣天坑。”
“那么这里很适合埋伏。”封长恭听着卫子沅的话,可以清楚地看见沿河行军的动线。
他仿佛看见一队人马被驱赶至暗河边,随即隐于其下的刀锋骤出,仿佛是机匣里暗器猛然弹射而出,将群狼环伺的羊群尽数捅穿,却又能即进即退,收放自如,随时如云烟,消散于无人注意处。
但是封长恭究竟不如老将经验丰富。
卫子沅摇了摇头,半是欣慰,半是可惜地说:“你忽略了天气。好比河州今年下了大雪,一旦暗河被积满,浣钩廊道里就站不了人。大雪越积越厚,天坑的口一旦被封住,就容易形成与河面高度近乎一致的冰面。所以比起埋伏,做陷阱会更合适——说起来,阿冶小的时候,云江应该跟他讲过军中闲谈。那年西洋军队占领河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坑杀当时的河州守备军……”
就在这个时候,帐外急报传来。
“报——河州……”
旧时的闲谈重演于今朝的梦魇,听到岳家军全军覆灭的消息,卫子沅手脚冰凉,瞳孔刹那僵滞成一线。
她一顿,用力攥紧沙盘外侧,鼻腔里依稀嗅见熟悉的血腥气。
可卫子沅没有停下。
她继续跟封长恭说接下来的部署要领。
只有在战略部署完之后,卫子沅才泄露出了一点情绪。
卫子沅咬紧嘴唇,喃喃:“人命如草芥啊……竟拿它当玩笑话么。”
从来都说烈烈蛮火压不下脊梁。
这口窝囊气谁能咽下?
“少帅……”
封长恭想说些什么,却没再油嘴滑舌地喊姑母。他清俊的侧脸隐在暗处,唇角微抿,没有去看卫子沅的表情。
“封长恭,”卫子沅凝声许久,最终闭了闭眼,厉声低令,“我不仅要你活着回来,我还要你把埋在山里的蝎子全数拔/出来,提头来见。”
封长恭深不见底的眼里满是沉色,眼神阴鸷。
第251章 旌覆
卫子沅这一生, 以穿甲卸胄为界,前半生过得恣意顺遂,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
从下了战场开始,她就一直活在梦魇里。
卫家风头太盛, 一门出不了双将, 况且卫子沅还是女子,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退一万步说,她没了爵位,还可以嫁人, 哪怕皇宫是去不成了,可卫子沅也看不上。
再者还有岳云江为她耽搁到当日, 至今未娶。
但卫元甫刚刚大逆不道,求娶抚州段眉, 正是最需要功名爵位傍身的时刻。卫家的门楣摆在那里, 卫子沅做不到冷漠地看着上头百年声誉付之一炬。
有件事她从来没有向人提起, 她刚交付兵权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醒时梦里,都是沙场的朔风,口鼻能闻见冷隽的血腥气。
那会儿她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些,可北都的风雪柔和,很快就磨去了旧日的一切。
卫子沅曾经为了能够自在地站在疆场上, 执着了近大半辈子。
随即她用了将近三十年来说服自己认命。
卫子沅漠然地心想。
她为什么就是学不会认命?
软面绣鞋踩在雪上,发出的声响与军靴截然不同。
封长恭昨日请教完部署, 很快就领命离去。
他应下拔除蝎子的重责,既为一举夺下三州,又为了给岳家军报仇, 宽慰方照一与那六千个将士的在天之灵。
同时也为洗褪卫子沅未曾言明的血海戾气。
绣鞋的主人在卫子沅身后站定。
卫子沅鬓发微乱,转头看向来人,说:“烦请你带她来这一趟。”
对卫冶推说要回抚州的顾芸娘却出现在这里。
身边还跟了个久未露面的段琼月。
顾芸娘无论何时,笑起来总是妩媚的。她唇角微扬,道:“无妨。”
“琼月回来,还没到过阿冶那儿吧?”卫子沅看着段琼月,说。
段琼月答:“是没有。”
卫子沅点点头:“该递封信过去。”
“卫夫人向来最守规矩,从来不让人担心。”顾芸娘还在笑着,笑意却不进眼底。她一直不喜欢卫元甫,自然也不喜欢他这个姊妹。
但她好容易才等到了卫冶抛却长宁侯府的束缚,这会儿很乐意做点运人搭线的小事,顺带说两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夸奖。
谁知卫子沅并不领情。
卫子沅神情微沉,她似乎默认了这个评价,但又不怎么甘心。
不同于信奉人心隔肚皮的顾芸娘,她没把干系卫氏的顾芸娘当外人,更不要说随段眉姓的段琼月。
她神色几变,最终顺从本心,语气逐渐懊恼起来:“娴柔温良有什么用?守规矩又有什么用?忍了半辈子,装了半辈子,戏演到最后连男人都没了!谁能来替我担心?”
顾芸娘很是惊异地看着她。
卫子沅被她盯得一愣,回过神后清了清嗓,问:“看什么?”
“七娘当年失心疯啦,也说过这句话,”顾芸娘一敛神色,笑骂道,“还真是亲妯娌!怎么你们这帮子货色能没出息成这样?好死不死,好像不像地,旁人都打到家门口了,骂娘还得惦记上入土的爷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