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众,家与国,恩与怨并爱与憎,若是真有人能尽数分开撇清,哪有那样多的糊涂账?
许是圣人。
萧随泽盖住了眼,任凭冰凉的雪水淌下了眼,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从前……
但若真能不去想从前,又何来强迫之言?
萧随泽没觉得累,他只是很少有时间能去想自己,想过去。他平日且很快要去想的,是各地的军粮,是征伐的战役,是惨死在天坑里的岳家军,是待整的江山待讨的账——还有急需他出面安抚的民心。
时间不等人。
李岱朗走过扫去浮雪的廊道,跟在楼管事身后进屋。虽然临近三月,但天气还未转暖,天暗得快,屋里点了灯,燃金笼烧得正旺,李岱朗一进门就被闷了个够呛,但在里头等他的卫冶却恍若未觉。
只见他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大氅还不算,手里捧着暖袋子,腿上捂着毛毯。
依李岱朗的眼光来看,不像往常爱娇喜俏,闲来无事就要学孔雀开屏的卫冶,倒像身骨极弱,还没出月子的产后妇人。
恨不能里外十八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肯见风。
常言道察见渊鱼,但要守口如瓶。
李岱朗没问卫冶倒腾出这副派头,是犯了什么病。
他单刀直入,把封长恭设计岳家军的事情告诉卫冶,并且警告他过犹不及,该追的公道,该讨的债,卫冶要做什么,他不能阻拦也压根儿就不想反对。可外敌当前,哪儿有紧赶慢赶着要陷害忠良的道理?
李岱朗最后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而无德,早晚要把自己赔进去。”
说罢,李岱朗等着他的下文。
结果卫冶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言不发,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俨然一副纵容封长恭到底的模样,把李岱朗气得够呛。
李岱朗没忍住劲儿,对着卫冶咆哮如雷:“我看你是色迷心窍了!年纪越大越不像样!”
“李知州非要以己度人,我又能怎么办呢?”卫冶慢吞吞地喝一口热茶,秉持着要活生生气死李岱朗的原则,语气相当平淡地说,“我相信清者自清,一人之言不可全信……回头十三得胜归来,我会跟他谈谈。”
李岱朗被这毫不掩饰,眼见就要偏袒到底的态度给噎着了,连着猛喘几口粗气。
见卫冶这坐在窗边只管煮茶的玩意儿实在油盐不进。
这才堪堪泄了火,好没意思地白他一眼,一屁股坐在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卫侯身边,一道赏景喝茶。
还你一言我一句,痛骂远在端州城郊,正打了个喷嚏,以为衢州也有人相思的封长恭。
第253章 博弈 “内忧外患,必以战止战!”
十数年如一日的坚勤习武, 封长恭的身体不说如狼似虎,也绝对称得上一句身强力壮。
不同于近年来汤药不脱口的卫冶,封长恭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没有用过药,而且时间通常以“年”来计——
一般的小冻小病, 他仗着年轻, 还没感觉到就过去了。
但这会儿坐在帐里煮茶, 不见风也能打个喷嚏。
……是最近惫懒,疏于锻炼了吗?
还是拣奴真的也在想他?
一时间,封长恭陷入沉思。
卓少游刚下马就听见这一声动静, 他三两步走进帐子里,瞧封长恭一眼, 问他:“冻着了?”
算起来,两人已有许久未见。封长恭这两月不是在校场, 就是在辽州, 眼睛只能顾上端州和河州, 连卫冶都没能看上一眼。
对卓少游这回不知来意的问候,封长恭垂下眸,没回答那个问题。
封长恭转而道:“是侯爷让你来的?”
“嗯。”卓少游应得很爽快。
“让你来之前……”封长恭神色怪异,也不见喜色,“他有说什么吗?”
卓少游闻言一愣。
以他的眼光来看,比起欣喜, 抑或好奇,封长恭这副模样倒更像……顾忌?
或者说心知肚明的心虚。
卓少游这卷毛假和尚常在红尘里, 见多识广,何等敏慧。
他一眼就看出封长恭多默少言,见到他第一面, 居然没有问起侯爷的身子,铁定是在心虚!
可究竟具体是在心虚什么?卓少游不用猜,就能知道。
衢州这些时日就新来了个李岱朗,封长恭却已一反常态,专程问起来意,不明摆着是害怕知州大人给长宁侯告小状么!
卓少游在脑子里把这几日的波折转了一圈,想着事儿呢,就没吭声。
封长恭也没再继续追问。
他沉默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卓少游就明白这小子有顾虑。
或者换句话说——这小子还真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就怕人家背着他告状呢!
要知卓少游一路风尘仆仆地过来,嘴里渴,肚里饿,按照往常的德行,他大抵是要说半句,藏半句,欣赏够封长恭怅然若失的神情再将一切全盘托出。
不过吃人嘴短,卓少游一口饮尽封长恭放在手边凉乎的茶水,转头又叫了外头的小兵给他弄饭。
待重新把目光转回到封长恭身上,他看眼面色状似平静,眸底却隐约有些恍惚的封长恭。
卓少游静了一息,终究还是没刻意逗他,掂量着良心如实道:“原本呢,侯爷让我过来,是想让我当面跟你说西洋贼心不死,蝎子恐成祸害……但这会儿,不已经成了嘛!本来听说邵麒要送李知州过来,我也不打算来了,但李知州的人还没到,宋——大命就说了,她近日研究遇着了些瓶颈,看运回去的岳家军尸首,尤其看了上头的留痕样式,发觉蝎子这回使用的燃铳,与卡住她的难题极为相似,所以我才特地撇了跟州府攀交情的机会,专程来这儿一趟,就是想问你,回头碰上蝎子,能不能替我们收几支铳来?”
谈及正事,封长恭很快就回过神。
封长恭:“自然可以……只是恐怕战利品怎么分,不全由我一人说了算。”
卓少游原以为他在玩笑,毕竟待价而沽,他封长恭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可当他笑了起来,却发觉封长恭面上全无笑意,眼角眉梢写满真诚——
这小子居然是真说不准!
“不是……”卓少游喉间滚动,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只见他往后退了几步,从帐子缝隙往外偷看,见没人胆敢窥伺才退了回来,对封长恭说:“这才新收了几个兵啊,这里你说了就不算啦?”
封长恭:“……”
封长恭唇角微动,起身拨开帘子,留给卓少游一个无语凝噎的背影:“你觉着朝廷真是只会干嚼旧饭吗?”
他说罢,也不等卓少游开口。
“内忧外患,必以战止战!”
“所以呢?”卓少游把脖子从帐缝里探出去,抻长了问,“别想着敷衍我啊,那事儿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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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问题,卓少游在封长恭那里没能讨到准信,只得了似是而非的一句“自然”……还有那个小兵求姥姥告爷爷,才在没开火时请出伙头兄弟专门为他炒的一碗混菜饭。
那边郭志勇倒是答应得爽快。
这次跟随出战的,还有一个同样是留洋回来的冶金师,姚玑,姚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