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属贤已然近前,为难地小心看眼韦皇太后,对萧随泽轻声说:“这明日的大朝会……”
“照开不误。”萧随泽说。
两人言语间,韦皇太后已然扶正云鬓,在婢女的搀扶下,跨出了明治殿。
第262章 风诡
萧随泽明白言出至此, 此行难回,卫冶的反心已然是恨不能昭告天下。
春雨灌京的时节里,圣人拖着初愈的病体, 在明治殿的游廊下独自赏了一夜雨。周属贤捧来朝服时,萧随泽敛眸看了一眼, 在忍耐的不适里低声斥道:“动作快点!”
翌日大朝会, 他单刀直入, 宣布彻底对西洋诸国,东瀛南蛮与任何胆敢进犯大雍的宵小宣战。
并在封赏郭志勇与踏白营诸将后,重启北覃卫, 除将孔皓官复原职外,另指派蒋沪为新一任北覃卫指挥使, 与孔皓并左右之别,行同等权力。
另正式行文, 褫夺长宁侯封号, 将卫氏诸犯除名玉带, 严令查封名下家产。
同时崔行周上奏《三十六令》,奏请大行改革,严律正清,俨然要将世家朋党集权之风,借此时机拖拽马下。
至此,长宁侯府一切昔日尊荣、旧景盛情, 皆化为阶下尘土。
卷入尘风,散尽云烟。
……从此再不得见。
散朝前, 萧随泽特地点了郭志勇,奉元帝没有动怒,沉色看他跪地伏身, 不容抗拒地说:“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卫冶——”
天子堂前!
郭志勇退回宫门口,配刀时见到花连翘。郭志勇在离衢前,听封长恭有意无意,说起过花督察这么个能人在京,他此刻看到花连翘迎着他来,倒也不退,跟他并肩出宫,活像一对猛虎提丘狐。
郭志勇压低声音,说:“花督察好心性,你就不怕那几个,把你的心思告诉那位么?”
“那位可是个真正的君王,”花连翘面色不变,“忠义算个什么东西?能办事儿,办好事儿,办那位想让咱们办的事儿,不就成了?”
他手里捻着佩腰的玉穗,道:“你看,周属贤,不也还好好的吗?”
“我还真是看不透花督察。”郭志勇紧跟着他的步子,几不可闻道。
眼见着就要汇入人潮里,花连翘抿嘴一笑,不接话了。
他回首看了眼高耸巍峨的宫殿,抖抖朝服,对郭志勇说:“圣人留了崔大人在殿,又邀了薛尚书,他们素来政见不合,只怕今日议事,逃不了一通吵……不过老话说的嘛,事不做绝,为臣之道。既然圣上不在乎,郭大帅总该为咱们做臣子的体会体会,给咱们留条活路。”
花连翘意有所指,却话不言多,说两句,便上了车。
留下郭志勇意味深长地目送他远去,随后自己走进人海里,匿迹于无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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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连翘所料不错,明治殿里当然热闹。
崔行周推的是依法严令,可想要一改高低,单靠“公平”二字哪里能行?
崔行周此举,简直是要切断寒门清流的上升途径,世家夹几日尾巴还能做人,寒门可不剩那么多时辰!薛有今哪里肯同意?!
可同不同意,奉元帝已经当众首肯,只说细节容后再议。
薛有今观他今日之色,便知道此事没有驳回的余地。朝后还要再议,无非因着庞党余祸的影响还在,他总要竭力争取,将本不该此刻抛却的职外权力,收拢一二回来。
眼下还远没有到他可以不碌权利的时候。
“总有些人要认命!”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的目光,像在冷静地端详,语调出口却激烈。
“认命?认什么命,认谁的命!”可崔行周避着他的目光,却寸步不让,“一句命苦,是那些仓皇半生流离失所的百姓,因为我们的无能,无力!用来遮掩不堪的自嘲之语,而非朝臣的开脱之语!百姓拿命,拿血汗供养,不是叫咱们拿“认命”来搪塞的!”
两人对峙间,萧随泽不曾制止,他眉间病色还未散倦。
言官弹劾的奏折堆了一桌,朝廷积弊在所有人眼里,均暴露无遗。他没心思把问题一遍又一遍地看,关键怎么解决,才是今日豁出去了,该得的捷报。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回声八风不动,将底线守得纹丝不动:“律法条令均为刑出官监,哪怕巡抚司年年下访,也压不住有人利欲熏心,钻着空子姑息养奸!我没有说崔大人心是错的,而是不合时宜。我大雍正值内忧外患,若不尽快越权走查,杀鸡儆猴,以北覃酷刑震以慑之,单凭官员良心、律法判词,过往十年血溅也不见有一地清明如洗!”
难道如今就能转了性了?
不切实际。
薛有今心中冷笑,大雍沉积到今的问题何止结党营私这一两桩,崔行周想得倒好,一纸诉状,巡抚监察,便能一举博得河清海晏。殊不知这世上有的是官官相护,狗苟蝇营!贪污枉法是除不尽的,无非是哪些人还能留,哪些人非除不可罢了。
可崔行周只站在案前,隔着些距离,对萧随泽说:“难道就因为此事……此事有人十年不成,我等就彻底破罐破摔,不肯去做了吗?”
“圣上,臣非武将,提不起刀,守不住一城百姓,可世间亦有一利器,操之用之,即可行于千人万民,顺以江山社稷,笔墨亦可定风雨!”崔行周眼神坚定,“虽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这世间再无法度之昏,贪渎之官,民生之艰苦,比起神往,更近乎一句戏言。
可崔行周坚信,他觉得总该有人不疑此行。
“……怕什么?”良久,萧随泽按下茶盖,将争辩一锤定音,“里面的事,你们要做,那便都做。外头的贼,他们要打,那便打。打赢了分田,打输了送人赔款割地卖笑脸。”
这许多事掰开了搓烂了看,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说:“再不济,还有拣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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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周喜上眉梢,匆匆退下,自去刑部起草条律。薛有今看他那架势,面露冷色,萧随泽便知这梁子算结下了。
崔行周是个死脑筋,认准的正经事,便要不死不休地去做,可薛有今只讲结果,不论过程。
他是泥地里挣扎出的能臣,从不会为腌臜烂事彻夜难眠。
然而崔行周就像堵在他面前的那堵墙,皇后有孕,就像那根顶天立地的墙柱,哪怕崔行周是块烂泥也能扶上墙!
薛有今紧着事儿办,不得已,只得在崔行周走后再谏圣上。
“你不要怪他,”萧随泽宽慰道,“崔老原就不想他进来……他本心不坏的,也不是针对你。”
“既来之,则安之。”薛有今跪下来,“崔大人此举,行的是忠君之事,谈何怪罪?”
薛有今突然跪在案前,这就是一种责备。萧随泽缓慢地盯了他一会儿,说:“你这是做什么?”
薛有今默然许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
他在圣人锐利的目光中审视着此刻做出选择的自己,最终他在急流勇退和破釜沉舟中选择了后者。
薛有今听外头雨声森转,忽然传来一声惊雷,划破苍茫皇天,炸出半面白。
他闭了闭眼,合襟下叩。再睁眼时说道:“那日庞尚书邀臣赴宴,当时我便知庞定汉在做假账。蔡有让参与其间,这我一早便知,可我混迹于中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账本,也没看出来这账无论真假,其实里头的大半记录,原本就是空的……”
萧随泽坐正了身。
“什么叫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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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晚来急停,下了没一会儿,顾芸娘的绣鞋上就不见新溅的泥。她避开人眼,猫进了衢州州府,屋檐上的北覃兀鹫目送她穿行在层层游廊,待顾芸娘跨进主院的时候,卫冶早已安坐在窗边听雨,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