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泰半张的嘴彻底合不上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卫冶:“我,这我实在不知啊……”
顾芸娘余光见到萧随特地泽留神看了几眼芩莺,摆摆手,示意她先下去。
接着,便听萧随泽突ⓝⒻ然开口:“你生得晚了,不知道其中缘由。丁将军是大英雄,可当年妄图挟先皇以令天下的逆党,也正是他的亲兄。谋逆是大罪,法外不容人情在,按律是该株连九族,正因着丁将军的赫赫战功,才留存了丁家几百口人命,只贬了奴籍。”
顾芸娘眼角上扬,因着岁月渐显的细纹不隐,风华更盛。
闻言,她相当不合时宜地笑了几声,对如坐针毡的萧平泰说:“若是当年,恐怕连六殿下都得称她一声三小姐。”
这话一出,一众纨绔均不约而同地朝她身后的姑娘看去,芩莺半垂着头,姣好的面容看不出喜怒,余下一点淡到看不出的笑意,好像与生俱来,便刻在脸上似的漠然。
坐在卫冶身侧的赵邕支着下巴,懒洋洋地赖到卫冶身上轻声道:“倘若没这出事,依着丁将军的功绩,再算算年纪,那丁三做个太子妃都是能够上的……这就有意思了,平泰不知道,可承玉自幼就是作为太子养,他能不知道吗?若你没拦住,那日两人真成了野鸳鸯,谁能好过?”
卫冶低头,笑着说:“要不丽妃也不能气成那样……话说太子呢?他不来么?”
“他向来不喜这种地界,从不踏足,你又不是不知道。”赵邕说着,看气氛实在古怪,到底于心不忍,看不下去那萧平泰面红耳赤的倒霉样儿,清了清嗓,刻意大笑起来,“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提它做什么,来,开席,喝酒啊!好酒好菜堆山了都,愣什么?”
他哄然起身,动静极大地端了酒盏,领着胞弟赵祯对卫冶说:“侯爷生辰,兄弟没什么可送,我这弟弟送了你做个小旗使唤,你看如何!”
“成啊。”卫冶顺坡下,嘻嘻哈哈地碰了杯,“国公爷那儿你负责说通,别来上门讨儿子,自家弟弟有什么不行?”
赵祯是个瘦得不像话的,自幼娇生惯养,上头又有个能撑门户,还很疼他的哥哥,压根用不着自己挣前程。在座的都是官宦公子,大多也是自有职任,这点儿玩笑话不会听不出,有心缓和气氛,于是都跟着笑起来。
赵祯涨红了一张脸,看似有些不服气,但没敢多说,悻悻然喝了酒,跟着赵邕一道坐下。
正值回京诉职的踏白营统领郭志勇也在。
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兵痞子,人长得五大三粗,人高马大,当年跟着老侯爷立下赫赫战功,也算是看着卫冶从小萝卜丁儿长到如今,行伍打仗的心眼很足,却无心弄权,除了像户部讨债要军饷的时候机灵外,日常是毫无眼色活像傻子。
席面刚上了七七八八,郭志勇就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斜眼瞅着同来贺宴的庞定汉看,意有所指:“啧啧,你瞧,那小王八蛋从前是多高的架子,我上门求姥姥告爷爷了想要军饷都不理,如今才上了几盘菜啊,眼都冒绿光了。”
这话自然充斥着恶意构陷,庞定汉一个当年就是老油条,如今混迹官场多年,更是如鱼得水,怎么可能将不满宣之于面上?
卫冶像是与他毫不相干,不经心道:“是么,刚没注意瞧。”
“哎,我都听说了。”郭志勇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今年边疆不太平,沙匪横行,岳云江是回不来了,子沅那丫头胆子忒小,那帮人看你只有一个,居然敢这么欺负你!你可放心,我来了,就没这回事了!”
卫冶似笑非笑道:“你可算了吧,这年头非但金子贵重,连银子都落不到军队头上,杀敌的兵趾高气扬地去了,还不是得乖乖回京做讨债的鬼?郭叔你可知我费了多大心思,问庞尚书卖了多少好脸,才让你刚递上的折子,第二日就批红拨了军饷?”
郭志勇得了凭证,哥俩好的搂住他:“可不是,要不怎么还得你是我大侄子,我万事儿都惦记你——不过这事儿闹的,从前都骂的世家子弟贪,如今倒好,连咱们也喊穷,也不知道这些银钱都去了哪儿。按理说就算饿死了我们踏白营,岳家军是万万动不得的,可你猜怎么着?”
这逢时,萧随泽揽着萧平泰大摇大摆晃过来。
闻言,他桃花眼一扬:“怎么着了?”
“嗐,可别提。”郭志勇说,“那姓岳的手里头也没多阔绰,听说啊,连自家媳妇儿的嫁妆都快当了充军费呢!”
卫冶笑笑:“我阿孃也是行伍出身的女子,出嫁后的嫁妆算什么,她当年可是差点儿出嫁前就全当了,准备前脚喂饱了ⓝⒻ兵,后脚自己空着手进门,让人笑话了好多年。”
郭志勇当即一拍大腿,啐了声口水:“这群老臊子成精,脸都不要了!阿冶你记了名儿报给我,我看谁还敢笑话!”
萧随泽说:“说起来,有阵子没见卫夫人了。”
卫冶佯装不满地说:“怎么,最漂亮的七公主日日凑在你跟前,还看不够?”
萧平泰可算找着能插话的地儿了,立刻大笑着拍手:“这话我可听见了啊,回头我得跟小七说,就说她拣奴哥哥夸她模样好看。”
“这话不像样。”卫冶好整以暇道,“那还是本侯好看,可惜没能生成个女子,要不这美名远扬到天上去,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几人笑成了一团,统统举杯灌他酒。
卫冶本来就有些精神不济,这么被轮着灌上一圈,顷刻就有些醉意,他笑骂了句:“嫉妒吧!羡慕模样就找个好看的生一个去——起开,酒气熏我一脸,侯爷去更衣。”
岂料他刚步子不稳地行阶下了楼,便听有人耐不住脾性,压着声儿明讽羞辱道:“端州疫灾才没过去两月,生辰就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听见没,上头那位刚才还不忘芩莺呢,也不知是不是想效仿先人给自家儿子娶个伎子娘——弄不好哥几个今日怀中抱的,就是来日的侯夫人呐?”
心照不宣的嘲弄声扎成堆,碎酒杯烂在了脚边。
出身与前程像是两把悬而未决的利剑,摇摇晃晃在每个人头上,都不用动,只需轻轻一晃,就能把人心划得稀烂,东拼西凑也凑不成个人样。为国为民的人沉骨烂骸,祖荫姻亲下的脓水却还汩汩冒着滚烫的泡。
灯笼火照不进金镶玉里,这道理他早该知道。
卫冶站在原地静了片刻,转身上了楼,再现身时手上已经提了把雁翎刀。
那人背对着楼梯口,吃多了酒,注意不到太多,还在说:“我同你说,我祖上那也是进了太庙的,你说……”
话音未落,卫冶凝眸盯着那后脑勺看了会儿,忽然翘出一个笑。
只见他倏地发力,竟是瞬间逼身而上,手起刀落,“咣当”一声重物砸地。紧接着,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叫随之响起,忽而四周连惊呼声都不再有,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所有人都惊惧交加地望着他。
天子脚下,皇城根底,他居然活生生断了一人的手臂!
“哈,喝了酒的就是硬气。”卫冶冷笑起来,拇指扣住刀鞘,“只是你有舌头说话,你那配享太庙的祖宗有命替你开口吗?”
脚下那人疼得整个人翻滚在地,眼前发黑。卫冶单手抽刀,刀鞘砸落在地面,唯独刀身毫不留情地抵在那人肩颈,寒芒一闪,脖颈处划出一道深红的血迹。下面的动静听着不对,上头众人急匆匆地下来,萧随泽正欲拦——
赵邕急不可遏:“阿冶——!”
卫冶忽然止住笑,缓缓弯腰曲背,拿刀面贴着呼吸粗重的人面,一切云烟全不入耳。他不紧不慢地低首打量着那人瞠目欲裂的恐惧神情,半晌,才直了身,拿靴尖轻轻拍拍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