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爷收你多少税金啊。”卫冶语气是吊儿郎当带着笑,眼神却阴鸷,“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他面色不善,堂内就无人敢言。此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卫冶闻声望去,却见太子怒气冲冲地大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屁滚尿流,探头探脑,不知何时给他溜出去报信的六殿下。
“卫冶,你太放肆!”
随着萧承玉愈发快疾的步子,怒吼伴随怒意升腾,太子为储君,位高应和寡,周围人哗哗跪了一片。
卫冶不避不退,亦不行礼。
他此刻低垂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色,更没有人知道嘶哑爬着的人能不能活到他开口的那个时候。卫冶背着昏色,紧绷的肌理分不清冷暖,只听他蓦地出声,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今日他敢提我亡母,就是要我拣奴命!你萧承玉今日不为我做主泄愤,我还便就放肆!”
第40章 就计
晚间起风了, 稀疏的雪落在了伞沿。
博坊设在玄武长街深巷子里,连着外头的路极窄,往里走远了才显宽。此时, 有几个身着北覃服的旗官快步流星往巷外走,在他们身后十余步远, 封十三收了油绢伞, 立在屋檐下朝那边儿看。
“瞧什么呢?”陈子列抱着刚出炉的一笼蟹粉蒸饺蹿了出来, 靠在他身后问,“例行检查有什么可看的。”
封十三拿眼瞥了下为首那北覃的腰牌,说:“挂着总旗牌, 形色还匆匆,不像是例检, 更像是奉了什么旨意……而且还不得不中止,没把事儿办好。”
“好啦, 先生指教的都忘了?这轮不着你我管。”陈子列眯下眼, 转而问, “那青团你还要么?掌柜的说,佛跳墙金贵,做着麻烦,咱们没预先要的就得现等,起码还得两个时辰才能拿走。”
封十三收回视线,点点头:“要啊, 不然他晚间吃什么?”
想也知道凭卫冶的德行,宴请压根儿吃不下什么, 出门前也没垫肚子,好好一个生辰过得活像受罪,这么过日子也不知道图什么。
陈子列无奈道:“府中又不是没厨子……再说, 侯爷哪儿是那么挑剔的人!”
封十三不置可否,一脸棒槌样的将态度表达分明——他挑不挑拣是他的事,我愿不愿给是我的事。
陈子列拿他没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地找了个地儿坐下。
封十三正重新打了红伞,要让车夫先一步回府,免得等累了,却听沿街策马奔过了几个北覃,均动作迅疾勇猛,面色肃然。
天幕暗沉,微微飘了细雨,视线刺过伞沿,便能直勾勾地瞧见突然勒马而下的为首之人。
封十三看清了脸,眼皮顿时一跳。
马蹄在原地踏着脏泞的雪水,裴守看见了侯府的马车,这才注意到了街边的少年。
领先一步的任不断此刻才转头回来,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亲眼瞧见他任大哥的脸色这样难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任不断冷硬着嗓,开口道:“别在外面晃了,我先送你们回府。”
陈子列愣了下:“怎么了吗……”
裴守简单解释了下:“侯爷生辰赴宴,我等奉命查办要案,具体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刚收到命令,侯爷似乎是吃多酒失了态,举止欠妥,被太子爷带着回了宫——事发突然,侯爷来不及多说,交代了属下要护好您二位便仓促离开了。”
事发突然……可再怎么突然,如果只是“举止欠妥”四个字可以简单概括的小事儿,又有谁能轻而易举地带走堂堂北司都护呢?
封十三天生九方玲珑心,本就不好忽悠,唯一的弱点就是稚嫩了些,很容易被一件事岔开了注意,带偏了路。
可他到底不是初入北都的那个傻小子了。
卫冶要李喧教他做功,又要任不断授他以武,吃穿用度比起高门望族的嫡亲子弟只多不少,封十三心中明白,这样的大恩大德,要的不是他不听使唤,而是要他行思如疾风骤雨,趁手如狂刀猛禽。
封十三顺从地上了马车,不再纠结于那无关紧要的几个青团。他在风雨不歇中沉默了会儿,掀开帘子问:“他能全身而退吗?”
“众目睽睽之下断了一人臂膀,这是大事,何况现在还有那么多人盼不得他好。”任不断由着疏雨淋湿了额前的发,沉声道,“哪怕是在江湖上,也是一报还一报,一命换一命的理。”
这样的血腥事用这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口,总是让庸常心肠的好人很难承受。
陈子列登时熄了声,下意识抱住了怀中余温尚存的食笼。
封十三眉宇紧了紧,看向越下越大的雨,忽然道:“但你知道他会没事的,对吧。”
“哟,还真学聪明啦。”任不断挑下眉,眼中怪有些惊喜地看他一眼,“前几日得了消息去博坊,又扑了个空,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处暂居屋。那惑悉铁打的有人护着,不然北都就这么大,哪儿来那么多不透风的墙?拣奴他疑心是头顶那位拿此事吊着两边儿人,又要抓,又想保,都要亏欠着天家讨好——可上头那位也不想想,拣奴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么?这不,趁兴头上,索性就找点麻烦搏一搏注目了。”
封十三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他这次把自己折腾进宫,有没有几成是为了藤阳阁的事儿……”
“口舌之争,那都是小事了。”裴守从另一边拉开帘子,往里丢了枚令牌,“封公子不必自责。”
陈子列手忙脚乱地接了。
马车内的灯笼晃荡着,光也晕,两人一齐低头看向那块黑沉似锈的令牌。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岳”。
裴守:“一会儿我们都得去宫外接应,以免有人心怀不轨,借此生出事端。若是侯府出了什么麻烦,你们两个暂且应付不了,拿了这块牌去将军府,自会有人帮你们。”
可话虽如此,世间的道理大抵也还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稀。
萧承玉这正经了大半辈子的人,生平第一次踏进风月阁,就是亲手拿了自家卫兄弟进宫挨训,闹不好就得入诏狱,于是气得半死不活,愈发坚定这种地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厢是面沉如水的太子爷,这厢便是哭声震天的沈家亲ⓝⒻ眷。
那新鲜出炉的独臂碎嘴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家中独子,名声不好,这点和长宁侯不相上下,可其余的就是一差八千里。若不是祖上坟头冒青烟,出了个亲姑是贵妃,莫说是他了,连他爹都不见得能捞一个百户当。
要不然,也不能眼红得冒了烟,敢在众人面就直言卫侯爷。
若放在平日里,领闲职混日子的沈百户自然不敢上门去讨卫冶不痛快,可这点“不敢”,到底是在沈家香火跟前,显得无关紧要了。
屋内火炉烤得旺,春寒半分消受不到,周署贤半跪在脚踏上替钟敬直脱靴,细声道:“在外头跪了两个时辰呢,天寒地冻的,万一出了个什么好歹,只怕贵妃娘娘那儿难交代。”
钟敬直闭着眼,说:“贵妃再得宠,左不过这两年间的事,哪儿有圣人对侯爷的舐犊之情深。”
周署贤模样清秀,这种面容很讨巧,笑容谄媚亦不显得轻浮。
他奉承的讨好道:“义夫高见,那我这就去把他……”
“哎,刚夸你机灵,晓得用人,这会儿就不行了?”钟敬直脱完了靴,盘腿坐在榻上,不轻不重地指尖一点紫檀桌角,“即使求人,总得摆出点诚心……人呐,好处得的太轻易,那就成咱们求他了——这岂不是颠倒了乾坤?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