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们坐在院中阴凉处。
两桌菜是一样的。
素菜是自家种的,不用花钱,陈知没有舍不得,再说平时都是四样素菜,多两样而已。
除了冬天和春初,湾儿村靠河,这阵子的鱼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他把两条都蒸了,给工匠们端了一条。
至于红烧肉,匠人那桌的肉块子要少一点。
他没喊长夏,趁井匠还在忙的时候,自己早早就把一碗满的红烧肉端进堂屋,放在门板后面的小桌上,省得被看见。
不然气性小一点的,心中可能会生出不平。
等其他菜都端上来后,他背对着外头,把红烧肉放在了鱼盘旁边。
又扯了裴曜,让坐下挡住一半的桌子。
裴曜原本还没会意,师父他们还没落座,怎么阿爹就按住自己让坐下。
等一抬眼,看见满满当当的一碗红烧肉,心下了然,笑着稳稳坐好。
长夏匆匆忙忙端菜端饭。
他在灶房看着陈知舀肉,两碗明显不一样,没有出声。
等两桌人坐齐,拿起筷子就开动。
工匠们早闻到红烧肉的香味,这已经是第三回吃了,一个个都挺高兴。
不过,看见裴有瓦开了一坛酒,正在倒酒,一个匠人有点眼馋,探头看一会儿,张嘴想要讨一杯。
领头的知道他好酒,怕丢了脸,连忙咳了一声,沉着脸瞪过去。
想讨酒的汉子讪讪坐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敢说什么。
裴有瓦和陈知不知外头的事,正忙着陪孟叔礼喝酒,互相敬了一杯。
酒是从镇上买的好酒,一直没舍得喝,裴有瓦原想着八月十五那天打开,不过今天高兴,喝了就喝了。
至于匠人们那边,吃过晌午饭歇一阵子,还要继续干活,酒就不必了。
好酒好肉,一顿吃下来,孟叔礼有了些醉意。
比起以前醉酒后的消沉,这次越喝越高兴,他记着这是别人家,不好当真酩酊大醉。
裴家人没有死命灌酒的习惯,不过劝了几杯酒,就劝吃肉吃菜。
因此孟叔礼醉意不深。
裴曜见他坐在那里,话更少了,看出有了几分醉意,便将小老头扶进西厢房。
裴曜拉过被子给盖上,说道:“可别吐了。”
“这才到哪儿。”孟叔礼哼一声说道,他摆摆手:“出去罢,我歇一阵子就起。”
听他声音如常,没有真醉,裴曜放了心,出去后将门带上了。
屋里。
孟叔礼视线扫过屋中陈设,简单干净,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被褥也是干净柔软的,能闻到野澡珠的味道,显然不久前洗过。
隔着窗,从院子传来说话声,不聒噪,反而有几分热闹劲。
渐渐的,外头的声音在他耳中变得模糊朦胧,不知不觉就阖上眼睡过去。
·
翌日。
裴曜和裴有瓦套了驴车,牵出门后,长夏和陈知坐上去。
今天四个人都穿的好衣裳,一个补丁都没有。
长夏和裴曜更是穿着平时不怎么上身的长衫。
人靠衣服马靠鞍,他俩年轻,模样都不差,长衫一上身,无论身板还是脸蛋,越发显得俊俏。
毛驴载着人和酒水礼物,啪嗒啪嗒往前小跑。
窦金花和裴灶安年纪大了,有辈分在,只等子侄外甥来看望,哪用往外跑。
这回孟叔礼来了,更不会出去。
裴灶安心热,一大早见老孟起来了,就带上人往河边转悠,还带了钓鱼竿和鱼篓,在河边找了处地方,挖了些蚯蚓做饵。
一个是带老孟消遣消遣,另一个是为中秋当日钓几条鱼。
孟叔礼坐在河边石头上等着鱼儿上钩,兴致盎然。
比起跟裴曜的互相不服气,他和裴灶安年纪相近,倒有几分投趣。
他以前在府城城郊也会钓鱼,只是这几年不大钓了。
风将河面吹得荡出一圈圈涟漪。
仲秋的晨风偏冷,不过还没到寒意渗人的时候。
一条小鱼上钩,两人哈哈大笑,也不为鱼的大小,就是高兴。
和往年一样,陈知几人先往老舅和老姑家送了礼,因去年是在老舅家吃的,今年就在老姑裴柴安家吃了顿饭。
等他们回来,已过了晌午。
有窦金花在家做饭,不用担心孟叔礼和匠人们的饭食。
一进门,长夏就看见矮缸里有不少活鱼,刚一靠近,就有鱼在里头摆尾扑腾,水花乱溅。
他往后退一步,问道:“阿奶,哪里来的鱼?”
窦金花笑眯眯的,说:“你阿爷带着你师父去河边钓的,听你阿爷说,小的丢回河里了,就留了这些,十几条呢,那几条不大不小的,正好曜儿在家,他最爱吃清嫩的小鱼。”
“嗯。”长夏点点头。
这回裴曜在家住得久,有这些鱼正好,可以天天给他蒸着吃炖着吃,解解馋,也补补身子。
长夏张望一眼,又问道:“师父他们不在家?”
窦金花说:“又跟着你阿爷出去了,说要上山找野蘑。”
原来是这样。
“在府城时,师父没事了就出门闲转。”长夏说完,看一眼陶盆里的螃蟹。
他随手拿了根细木棍这个戳戳那个戳戳,见都活着,就放了心。
不然这么大的螃蟹,花了不少钱买的,要是死了,真是太可惜。
昨天从杨丰年那里拿了两条鱼,杀了后掏出来的鱼脏剁碎了,喂了螃蟹。
听师父说,这东西吃得杂,草也吃肉也吃,要是想养好一点,不能只给吃草。
之前裴曜也跟他说过,在府城养螃蟹时,会上肉铺买些带皮的边角肉,剁了喂螃蟹。
他正欲收起木棍,不想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用钳子夹住了木棍。
窦金花以为他在玩螃蟹,笑得一脸慈爱,背着手围过来,说:“上午你阿爷他俩从河边回来,挖了些蚯蚓,还摸了些小螺,已经喂过螃蟹了。”
螃蟹要留到正日子那天吃,多少得喂点。
长夏提起木棍,大螃蟹没松钳子,被提着出了水。
他眉眼轻弯,说:“脾气真不小,夹住就不放了。”
说着,他往一旁没人的空处,用力甩了甩木棍,大螃蟹挂在底下直晃,松了蟹钳,正好又掉进水里。
水花飞溅,很快平息下来。
日子过得很快。
孟叔礼跟着裴灶安钓钓鱼划划船,又上山摘些野果,采些山货。
山里的果子熟了不少,长夏和裴曜也跟着去摘了两回,小红果小紫果还有黑色的野果子,都熟了。
孟叔礼天天吃的野果子都不一样,心里头挺高兴。
即使在山里遇到了蛇,兴致丝毫不减。
他不怎么怕这玩意,远远避开就是。
裴曜带着长夏特地跑到其他村子,找种李子的农户买了些晚李子回来。
一口酸的小老头一张老脸更皱,原本想骂裴曜,但见两个小的咔嚓咔嚓吃得痛快,孟叔礼沉默无言,看来裴曜是真觉得好吃才买的。
工匠们也要回家过中秋。
知道他们也要走亲戚送礼,中秋前两天,裴有瓦就说这几天先不用过来,等过了八月十五,再来上工。
陈知买了些石榴、枣子,还有梨和葡萄。
到了正日子这天,全都洗干净摆了盘。
石榴枣子还好,自家虽然没种,不过村里有人种,年年都会买一些吃,不怎么稀罕。
看见葡萄,不但裴曜眉梢扬起,长夏眼睛也亮亮的。
月亮又大又圆,银盘一样,清辉洒落人间。
晚饭吃得晚了些。
天公作美,坐在院里,不用点灯不用点蜡,照样看得清。
蒸螃蟹、蒸整鱼、炒大虾,还有一盆野蘑炖鸡,其他素菜围着摆上,满满当当一桌。
祭月烧纸,拜完月后,陈知将供果端下来,放在饭桌旁边的小桌上。
连同孟叔礼,一家子高高兴兴落座。
举杯推盏,喝了两杯后,齐齐执筷夹菜吃。
长夏早就饿了,先吃了两口凉拌豆腐丝,压压口中辛辣的酒味。
见师父和阿爹他们都夹过大虾和鱼了,这才给自己夹了一只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