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觉得不对。
他转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低矮的灌木,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谢云卿看见了那一幕,整个人便僵住了。
空地上站着四五个身穿锦衣的男子,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他们将一只小猫围在了中间,用脚将猫在他们之间踢来踢去,像踢一个球。
那猫很小,比谢云卿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被踢得东倒西歪,每次想要爬起来跑,就又被一脚踢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其中一个人极为显眼,十分肥胖。
肥硕的身躯裹在一件墨绿色的锦袍里,腰间的玉带被勒得几乎要崩开。
他站在中间,大笑着,一脚将猫踢向对面,对面的人又一脚踢回来。
那只猫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现下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能发出一声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胖子又抬起脚,这一次没有踢,而是用脚尖踩住了猫的尾巴。
猫拼命地挣扎,四肢在地上乱抓,却怎么都挣不脱。
胖子大笑起来,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猫的后颈,将猫拎了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小畜生还挺能扛。”他咂了咂嘴,“摔死算了。”
他将猫高高举过头顶,作势就要往地上摔。
“住手!”
谢云卿大喊了一声。
那胖子的动作停住了,举着猫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来,眯着眼睛,像在辨认什么人。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转过头,看向谢云卿。
谢云卿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急迫而泛着一层薄红。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长发简单地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认出那个胖子了。
陈留阮氏,阮丰,也就是阮辞的哥哥。
曾在几次宴会上见过,虽未交谈,但对那张肥硕的脸有印象。
阮丰明显也认出了谢云卿。
他的脸色变了变,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举着猫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将猫藏到身后,肥硕的身子微微侧了侧,挡住了谢云卿看向猫的视线。
“谢小公子。”阮丰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好巧。”
谢云卿没有应他。
他走上前几步,走到阮丰面前,站定了。
他的个子比阮丰矮了半个头,身量也比阮丰瘦得多,可他就那样站着,仰着脸,看着阮丰,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把猫给我。”谢云卿道。
阮丰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谢云卿,脸色也变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一个人不认识,还想上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衣袖。
“谢小公子说笑了。”阮丰干笑了两声,手还藏在身后,没有动,“一只野猫而已,何必......”
“把猫给我。”谢云卿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还带着一种罕见的威势——与裴延之身上的气势有几分相似。
阮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谢云卿,目光里闪过一丝凶色,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犹豫片刻后,他将猫拎到身前,肥硕的手指松开,那只猫便从他手中滑落。
谢云卿连忙伸手去接,堪堪在猫落地之前将它捧住了。
这只猫太轻了,轻得像一团棉花,落在谢云卿的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它瑟缩着,浑身都在发抖。
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一条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断了。
在谢云卿的手中,奄奄一息。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捧着那只猫,小心翼翼地,手指微微发颤,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忍住了,没有在阮丰面前失态。
阮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云卿低下头,将脸凑近了一些,轻轻地、慢慢地,用指尖摸了摸猫的头。
那上面的毛被血沾湿了,一簇一簇的,黏在一起。
他的手指触到猫的皮肤时,猫又抖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叫。
“没事了。”谢云卿轻声道,“我带你看大夫。”
他转过身,捧着猫,快步往回走,找到了在大殿外等候裴老夫人的秦嬷嬷。
“谢小公子?怎么了?脸色怎么......”
谢云卿将手中的猫往前递了递,秦嬷嬷的话便顿住了。
谢云卿的声音很急:“秦嬷嬷,寺中有兽医吗?或者附近有没有......”
秦嬷嬷摇了摇头:“应是没有的。”
“那我先回裴宅。”他当机立断,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却并不慌乱,“秦嬷嬷,您帮我告诉祖母一声,我先走一步,带猫回去找大夫。”
“老奴会和老夫人说的,谢小公子路上小心。”
谢云卿不再耽搁,捧着猫,快步往寺门走去。
上了车之后,谢云卿小心翼翼地将猫放在膝上。
猫在他的膝上蜷着,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两颗宝珠,即使在这般虚弱的时候,也透着一丝灵动的光。
马车沿着山道疾驰而下,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
谢云卿一手护着膝上的猫,一手撑着车壁,身体随着马车晃动,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只小小的、可怜的生命。
待马车平稳之后,他又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猫的头。猫毛蹭在他的唇上,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味道,他却浑然不觉。
“撑住。”他轻声说,“很快就到了。”
马车驶入裴宅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谢云卿快速跳下了车,并吩咐迎上来的侍从,去找兽医来。
裴宅的侍从训练有素,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找来了京城里最好的兽医。
谢云卿已经将猫放在了自己房间的软榻上,下面垫着一条干净的棉布。
兽医走上前,先给谢云卿行了一礼,然后才俯下身,仔细地检查那只猫。
他的手指很轻,小心翼翼地拨开猫毛,查看每一处伤口,又轻轻摸了摸猫的腿骨。
“断了。”他低声说,“前腿和后腿各断了一条,肋骨也有裂痕。”
他顿了顿,又检查了猫的腹部和头部:“还好,内脏应无大碍,头部也没有重伤。”
谢云卿从在路上就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后兽医从药箱里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又取出一卷纱布和几根细小的竹片。先将猫身上的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再用竹片固定住断了的腿,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谢云卿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兽医的一举一动。
待全部处理完,小猫的气息也终于稳定了些许。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裴老夫人也正好回来,赶来了谢云卿的房间。
谢云卿起身迎了出去。
裴老夫人走在前面,秦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灯。
裴老夫人的面色还算平静,看见谢云卿,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点了点头。
“猫呢?”裴老夫人问。
“在房里。”谢云卿侧过身,引裴老夫人进了房间。
裴老夫人走到软榻边,低下头,看着那只缠满了纱布的小猫,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在榻边坐下来,示意谢云卿也坐。
“我打听过了。”裴老夫人说,“这只猫是在大报恩寺出生的,一直被寺中的僧人喂养,平日里在寺中四处走动,僧人们都很喜欢它,香客们也常给它喂食。”
“但今日请佛节,寺中太忙,僧人们疏于照看,才被那些世家子弟捉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