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嘭”的一声,他撞到了书阁的墙壁——已经跑到尽头了。
四下已然全黑。
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疼痛也漫至了全身。
更是让谢云卿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怔愣之后,谢云卿颤抖着坐了下来。
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企图不被记忆找到。
在谢云卿来到书阁之前,裴延之便已经在这里处理公务。
听到谢云卿的声音后。
裴延之抬起头,隔着二楼的珠帘,看了谢云卿的一眼。
不知是不是裴宣的故意。
谢云卿的鬓边还有一片紫藤花瓣没有被摘下。
裴延之的指腹忽然有些痒。
却没有在意,很快,他垂眸继续批阅案上的奏章。
天色忽变,雨势滂沱。
裴延之知道,这一定出乎谢云卿的意料,却没想到,谢云卿的反应竟会如此剧烈。
楼下传来一阵跌跌撞撞之声。
裴延之合上手中奏章,站起身,掀开珠帘,望向谢云卿。
即使没了珠帘的遮挡,谢云卿也还是没有发现他。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像一只因受了惊而慌忙逃窜的小动物,浑身颤抖着往书阁深处跑去,没过多久,又听到重重的撞击之声。
隐在暗处的侍从走出。
低声询问可否需要他前去查看谢云卿的情况。
裴延之不置可否,却接过侍从手中的烛台,走下楼梯。
一直走到书阁的最尽头。
他看到谢云卿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仍在不住地颤抖。
裴延之下楼前,本想将烛台交给谢云卿就走,但看到谢云卿这样的情况,他少见地改变了想法。
将烛台放到一旁的窗阁上。
裴延之单膝蹲下,看着暖黄的灯火下,夹在谢云卿鬓边的那片紫藤花瓣。
他轻轻道:“谢云卿。”
缩在角落里将自己抱成一团的行为并没有令谢云卿好过多少。
像是跌入沼泽。
无数双手在拉着他下坠。
与此同时,被那个老嬷嬷摸着的粘腻之感像一条冰冷的蛇,再次游走过他的全身。
——谁来救救他。
——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谢云卿听见自己十岁时无助的哭泣。
就在他将要被窒息与绝望淹没之际,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很轻,也并没有重复与急切。
却像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沼泽深处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
看到了灯火。
与灯火下高大的身影。
冰冷的空气也骤然温暖起来。
——他得救了!
谢云卿猛地扑向那道身影。
并紧紧抱住。
泪水终于如雨倾下。
无数的无助、害怕与委屈,化作一声声的轻喊:“父亲,父亲。”
他的父亲还是回来救他了。
第13章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
父亲这次并没有也抱住他。
可这已足够令他安心。
几乎是一瞬间,沉重的困意袭来。
谢云卿又往父亲的怀里钻了钻,努力汲取父亲身上的温暖,随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入睡之后,谢云卿一开始仍像在下坠。
但这次落入的,不再是沼泽,而是一片温暖的水域。
温水漫过全身,洗清了身上的粘腻,最后化作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令他再次感到无比的安心。
谢云卿无意识地在那只手的手心里蹭了蹭,含糊梦呓:“父亲……”
不知睡了多久。
谢云卿又是被裴宣的声音喊醒。
他睁开眼,看到裴宣的脸,却不能立即反应发生了什么。
自己明明是在书阁里学习。
怎么会睡了过去。
“云卿,你又差点把我吓死了。”裴宣哭丧着脸,“怎么学习也会让你受伤啊。”
受伤……
谢云卿的记忆仍是一片模糊。
崔稷在一旁大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解释道:“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不过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你好像在书阁里晕倒了,是裴相身边的侍从送你回来的,还告诉我们,你撞到了墙壁受了伤,不过已经都处理过了,让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不可再随意走动。”
裴相!
纷杂的记忆忽如潮水涌来。
谢云卿想起,昨日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再加上不久前回忆过十岁的往事,自己便好像陷入了梦魇之中,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过程还是很模糊,只记得梦魇最后,父亲再次赶来拯救了他。
父亲……
父亲……
父亲……
他的父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昨日,被他抱住的那个“父亲”,究竟是谁?
谢云卿无端打了个冷颤。
张了张嘴:“……怎么会是裴相身边的侍从送我回来。”
裴宣也疑惑道:“是啊,我也很好奇,怎么和我哥扯上了关系,我记得他平时也不爱多管闲事啊。”
说完又立刻觉得不妥,对着谢云卿抱歉地笑了笑:“我不是说你是‘闲事’,是在我哥那里,除了国是公务之外的所有事,对他来说,都是‘闲事’。”
“嗯……”沉吟片刻后,裴宣还是想不通,便问崔稷,“你觉得呢?”
崔稷本不想回答。
但看到谢云卿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不知为何,最后还是开了口:“不用猜来猜去。”
“即使是裴相身边的侍从也未必一定与裴相本人有关,兴许只是人家路过,或是替裴相拿什么东西,发现云卿晕倒了,便随手做了好事。”
“嗯!”裴宣重重点头,还拍了拍崔稷的肩,“不愧是你啊,说得太有道理了。”
崔稷冷哼一声,抚开了裴宣的手,并不承裴宣这句恭维。
可谢云卿却还是有些不安,毕竟裴宣与崔稷并不知道“父亲”的事。
他犹豫片刻,轻声问道:“那裴相现在……在哪里?”
“你问我哥干嘛?”裴宣睁大了眼,但转念又理解了,“你是想去感谢我哥的侍从吧。”
他摇摇头:“不过我哥已经回丞相府了,等下次吧,下次我哥再回来,不管你在不在,我替你感谢好了。”
裴相已经走了。
谢云卿突然安下心,可能真的是他多想吧。
就如裴宣所说,裴相并不会多管闲事,所以自己根本不必担心有没有冒犯到裴相。
但……
裴宅终究不是他应该久待的地方。
于是谢云卿向裴宣提出,想要回太学养伤。
裴宣当即拒绝,但耐不住谢云卿这次的坚持,最后终是妥协下来,让谢云卿再多留两天,等刘大夫说谢云卿的伤并无大碍了,再送谢云卿回太学。
刘大夫的医术也是真的很高明。
纵使谢云卿昨日又撞了一下,两天之后,谢云卿身上已完全不痛了。
故经过刘大夫的同意,又专程与裴老夫人告别之后,谢云卿回到了太学。
裴宣并没有跟着回来,说他还想在家里多住一天。
而崔稷也先回了崔宅,与裴宣一样,都是再过一天再回太学。
一踏入寝舍,即使谢云卿对于旁人的态度不甚敏锐,却也立刻察觉出几个舍友态度上的不同。
但他并未探究。
也不会放在心上,只专心自己的学习。
回到太学还是清晨,上完所有讲学、补完所有课业之后,已是又一个傍晚。
谢云卿本想去往书阁再温习一下这几天博士们的策论,可天又忽地阴沉下来。
谢云卿心有余悸,不敢再一人在阴雨天的时候在外滞留,便改变了方向,往寝舍而去。
乌云不知何时汇聚在远处一棵高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