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午回到太学。
三人一起来到谢云卿的寝舍。
寝舍里的其他学子,在看到裴宣与崔稷之后,神色各异,但都自觉陆续离开。
寝舍很快安静下来。
裴宣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谢云卿的脸色。
发现谢云卿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眼光,便也放下心来。
其实大部分的东西已经被裴宣安排的人搬到了他那里,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却十分好收拾的,让裴宣过一把帮谢云卿搬家的瘾。
在裴宣的强烈要求下,谢云卿只站在门边,没有动手。
而他和崔稷两头开工,往事先准备好的篮子里丢谢云卿的一些用品。
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床榻没有整理。
在得到谢云卿的许可后,裴宣便翻开了谢云卿的枕头被子,寻找还有没有被落下的东西。
“噫?这是什么?”裴宣突然看到了藏在床榻角落里的一个包裹,没有多想,上手就直接拆开了。
——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
谢云卿看到了,没有阻拦。
因为这件外袍本身,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之后再想办法能不能找到那位贵人,将外袍还回去吧。谢云卿有些出神地想。
但很快,裴宣的一句话,瞬间拉回了他的神智,并让他当场愣在了原地。
“这件外袍......”
“怎么看起来,是我哥的呀。”
第26章
砰砰——
心跳遽然加快,重重撞击胸膛。
谢云卿无意识扶住了门框,五指收紧,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什么?”
裴宣没听出谢云卿声音里的不对劲,还在仔细地看那件外袍。
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完全确定了。
抱着外袍走到谢云卿面前,将外袍上的暗纹指给谢云卿看:“这种暗纹是我们河东裴氏特有的纹样,外面的人不知道,也织不出来。”
还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看,是不是一样的。”
谢云卿僵硬地朝裴宣指的地方看去。
握着门框的手一紧,说不出来话了,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所以,你这里怎么会有我哥的衣服呀?”
像是害怕弄脏了裴延之的衣服。
将纹样指给谢云卿看过之后,裴宣便立马转回身,想要将外袍叠好,重新放回包裹中——但因为他的笨手笨脚,叠了好一会儿,都没叠出个样子。
便也没注意到谢云卿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又为了掩饰手上的忙碌,说起了更多的事:“说起来,还是因为我哥,我才能和你做朋友的。”
“之前我虽然听过你的名字,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平时心思根本不在太学里,所以其实对你也没什么印象。”裴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前段时间我哥从吴郡回来的第二天,我去见他,发现他正在看你的策论文章,刚好那天我还不小心撞了你一下,这才想起来你是谁。”
说到这里,裴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而且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对我哥撒了个谎,说我们俩是朋友。”
“因为想着这样,或许就能让我哥认为,我在太学里并非完全不学无术,而是在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学习,这样他就不会怪罪我什么了。”
“但没想到,我哥竟能一眼就看出我在撒谎!”裴宣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都不知道,我哥当时,看我的那一眼有多可怕!”裴宣叠衣服的手一顿,满脸后怕,“于是我赶紧向我哥认错,说我一定会找你交朋友,他才放过我的。”
“然后后面的事你也知道。”裴宣边说,边笑着朝谢云卿转过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啊!”裴宣突然惊呼。
放下手中的外袍,又跑到谢云卿面前,“云卿,你是又不舒服了吗?”
谢云卿想要回答,想要摇头。
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的反应。
仿佛完全不会动了。
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深深陷入门框的缝隙中。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位不仅不怪罪他的贸然闯入,还允许他留下,最后还将外袍留给他的贵人,就是裴延之。
原来让裴宣突然主动靠近他,还将他当成好朋友的原因,也是裴延之。
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裴延之在帮助他。
可他......
可他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感谢、感激裴延之,还一直对裴延之怀抱着畏惧之心,常常失礼冒犯,甚至试图设计利用裴延之来救自己的父亲。
而裴延之纵使发现了。
也还是选择继续无条件地帮助他。
一瞬间,这些迟来的真相、悔悟。
就像从半空中砸下来的山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在谢云卿身上。
砸得他心中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裴延之。
谢云卿像是身上的提线全然绷断了的玉偶,彻底失去了控制,一点一点地靠在门框上,又一点一点地慢慢滑落,几乎快要倒下。
混乱中,裴宣与崔稷都扶住了他,也都在急切地询问他什么。
可他还是完全反应不了。
只能不断地在心里质问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还得了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又怎么能还得清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而他,又真的配裴延之这样帮助他吗?
全身都在颤抖。
谢云卿的精神极度紧绷又混乱。
一种或许名为愧疚的情绪在身体里不断地放大、放大,周边还围绕着各种各样奇怪又痛苦的念头。
记忆从这一刻倒回到他误闯入那座小院的那一天。
那道映在白玉屏风上的身影。
与在裴老夫人那里,看到的屏风上的身影,逐渐地叠化重合。
那句允许他留下的温柔声音。
也与他听见的,每一句的裴延之的声音,不断地汇聚交错。
为什么裴延之愿意这样无条件地、不求回报地、甚至不在乎他知不知道地帮助他。
为什么他曾无数次可以早就意识到,帮助他的人就是裴延之,却还是因为心底的畏惧甚至是传言中的偏见,而故意忽略。
膨胀到极致的愧疚情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一戳便会爆炸的爆竹,在他的心里即将毁灭一切。
蓦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谢云卿捂住了唇。
推开裴宣和崔稷的手,侧过身低下头——
地上一片血红。
在经过近十天的昏沉不清醒后,谢云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或许是崔稷的提醒。
这些日子,裴宣并没有问过那天谢云卿为何会突然情绪激动,乃至再次吐血晕倒。
只默默地与崔稷轮流照看谢云卿。
而就在第十日的午后,裴延之的侍从找到了他,对他说,裴延之已经回来了,就在太学的那座小院等他。
这其实代表裴延之也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想法。
不知怀抱着什么样的念头。
在去往那座小院之前,谢云卿带上了裴延之留给他的那件外袍。
侍从并未引路,而去那座小院的路上也没有一个人。
当可以说得上是熟悉的院墙与长廊,逐一映入谢云卿的眼帘时,谢云卿的心也逐渐被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心跳在看到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裴延之长身玉立于院中树下,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这一刻,谢云卿心中莫名多了一个念头。
裴延之比那玉树还要挺拔,比那青山还要沉稳。
山在那里绵延了千万年,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立着,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平息。
谢云卿向前迈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