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裴延之却大步朝他走来,站定在他面前。
一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垂下。
静静地看着他。
随后,没有言语。
谢云卿跟随着裴延之,走到了不远处的小亭中。
亭中石案上,摆放着一副棋盘。
裴延之落座白子一方,再示意谢云卿坐到摆着黑子的一边。
“陪我下一局棋吧。”
裴延之执起一枚白子,对谢云卿说。
其实没有什么自主意识,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听从裴延之的话,拿起了黑子,再根据自己残存的一点本能,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落子声继而不绝。
当明亮的光线转为昏暗,天际也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啪”一声清脆响动。
裴延之落下了最后一子。
而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谢云卿。
“你赢了。”
如同山寺梵钟骤鸣。
霎时,谢云卿彻底清醒过来。
慌张地看向裴延之:“我......我......”
但裴延之已重新垂下眼。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在一颗颗地将棋盘上的黑白玉子收回盒中。
“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作为对赢者的奖励。”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像是沾染着夜晚来临前,最后的暖意的风,吹拂过谢云卿的眉眼。
他陡然明白了裴延之的意思。
也感受到了其中的鼓励、纵许。
仿佛受到了蛊惑。
他微微抬头,像是在祈求神明,对着裴延之轻声道:
“我希望,我的父亲,可以平安无事。”
也恰好最后一颗白子落入了盒中。
很清脆的一声。
像是神明在点头许可。
然后,他听见裴延之说:
“愿望实现了。”
裴延之的视线再次落到谢云卿的眼中。
专注、沉稳。
蕴藏着可以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你的父亲,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父亲已经没事了......
应该感到开心的。
应该松了一口气的。
可这一刻,谢云卿的心中还是很难过。
还是压满了一块块他根本动不了、移不走的山石。
他双唇颤抖,声音低哑:“我......我该怎么样,才能回报你。”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遥远的天际。
夜晚来临了。
冷意也逐渐漫入亭中,爬上了谢云卿的身体。
这些昏昏沉沉的日子里,谢云卿其实有过片刻清醒的时刻,思考,他该如何回报裴延之。
纵使他什么都没有。
纵使他甚至无法拒绝由裴延之带来的,来自裴宣与崔稷的好意。
可他......
可他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地回报裴延之。
哪怕只有一丁点。
哪怕对裴延之来说,连一丁点都算不上。
他甚至想过。
如果阮辞说的是真的就好了——这个世上没有人不会喜欢他的脸以及......
他的身体。
只要裴延之想要。
他便愿意,并且是心甘情愿地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回报裴延之。
这也或许是,他唯一能够回报裴延之的东西了。
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过了很久。
他看到裴延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而后俯下身,似乎要触碰他的脸。
温柔的。
也是暧昧的。
像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让裴延之愿意接受他的身体。
谢云卿闭上了眼。
片刻犹豫过后,手也搭上了自己的腰带。
可突然——
一阵暖意裹住了他。
谢云卿有些惊慌地睁开眼。
发现,是裴延之拿起了放在他身边的外袍,轻柔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天晚了,这里太冷了。”
裴延之朝谢云卿伸出了手,就像在南郊山下的亭子中一样。
“起来吧。”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的身影是比身后绵延山峦的黑影还要深的阴影。
将他完全笼罩。
没有等谢云卿的反应。
这次,裴延之主动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将谢云卿半扶半牵了起来。
然后,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眼角。
“怎么又哭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了其他的感官。
比如从裴延之身上传来的滚烫,比如裴延之温柔如呢喃的声音。
“你可以回报我,也有能力回报我。”裴延之道,“我也需要你的回报。”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听到了一丝裴延之声音中的笑意与鼓励。
“完成你心中的志向吧。”
裴延之替他拢紧了身上的外袍。
“这便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
第27章
另一边,庾宅。
庾宅位于皇城之东,原先是先帝赐给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宅邸,预备作其出宫建府之用。但不料那个小儿子还未成年便意外夭折,宅邸也就一直空置下来。
直到如今的皇帝登基,下令将这座宅邸赐给了他母族的亲舅舅庾秀,这座宅邸才算是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不过赐宅之事并非一帆风顺。
皇帝提议之初,便有朝臣反对。
禀言这座宅邸的规格是为亲王准备,庾秀身为国舅,入住此宅难免有逾矩之处。
若皇帝一意孤行,需先拆降此宅的规格,才可赐给国舅。
皇帝不允。
道是先帝之子一未成年封王,二未当真入住此宅,何来亲王规格。
况且庾秀不仅是为国舅,而且出身颍川庾氏、位居三省长官,理应承得起这份殊荣。
赐宅之事便一直僵持不下。
即使在皇帝登基的一个月后,庾氏一族便搬入了这座宅邸,但名义上的结果还是悬而未决。
直到三年后,裴延之归京。
有人旧事重提,将此事呈禀到其面前,裴延之点了头,赐宅之事才算是有了最后的结果。
不过据说,皇帝与庾秀在得知裴延之的态度之后,并未稍展颜色。
甚有内官传言,那一天,皇帝怒而砸碎了好几个瓷瓶,而庾国舅在一旁也并未阻拦。
但后来又有人说,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毕竟皇帝与庾国舅对裴丞相从来敬重有加,更是从未有过不满。
说回庾宅本身,因其规格过高,占地可谓广阔。
庾秀便喜在宅中举办各种宴席,经常广邀各种世家名士前来赴宴。
今日也不例外,庾宅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泛着富贵的衣香与酒肉的荤甜。
不过这一切,在一个文官小吏打扮的人,急急忙忙走到庾秀身边,与庾秀耳语几句后,骤然停止了。
只见庾秀听完那几句耳语之后,脸色忽变。
起初还强撑着喝了一口酒,像是想装作无事,然而几瞬过后,握杯的手竟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有眼尖的宾客瞧见了这一幕,顿时噤了声,连带着其他宾客也安静下来。
庾秀自知藏不住异状,索性放下酒杯,起身对众宾客致歉,道是身体突发不适,不宜再会客。今日宴席便先散了,改日定会再举行一次,以补偿这次未尽之兴。
说完,便先行离了正堂,往后院书房而去。
庾琛紧随其后。
书房内,已有三两幕僚等候。
他们见到庾秀,纷纷俯身行礼。
但见到庾琛,不知为何都有犹豫,最后只有一人也对庾琛行了大礼,其余的只微微欠身敷衍过去了。
不过庾秀与庾琛都像是没注意到这点细节似的,到了书房便各自落了座。
方才的文官小吏也跟了进来,庾秀便教他将事情说出来,好让幕僚听后参议。谁知那文官小吏在看到庾琛也坐在一旁之后,竟支支吾吾有些遮掩。
这下庾琛的面色顿时不好看了,阴沉着脸,暗暗切了切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