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都开始发热、发烫,呼吸也变得艰难,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也快到他开始怀疑。
他的心脏是不是在下一瞬,就要从胸膛中跳出来,在裴延之眼前暴露他的所有慌张。
幸而,裴延之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再次包容了他的所有。
——裴延之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他不再畏惧裴延之,甚至想尽可能靠近裴延之。
因为这样的话——
或许裴延之也能看到,他真的有在努力完成自己的志向吧。
毕竟......毕竟......
就像裴延之说的,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对裴延之的回报。
可这些想法,又似乎没有一句可以向裴宣表明。
谢云卿就只能吞吞吐吐,又支支吾吾。
裴宣虽然不知谢云卿为何会突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但他问这个问题,也不是真的想打击谢云卿,或是改变谢云卿的想法。
实际上,无论谢云卿想做什么在别人眼中不可完成的事,他作为谢云卿的好朋友,都会尊重,并且会尽力支持。
于是裴宣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拿谢云卿没办法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裴宣又假装忧郁地看向窗外的天空,“你若实在想去丞相府,我可以帮你。”
“虽然找我哥肯定行不通,我也......咳咳,不敢开口。”
“但是!丞相府里有些叔叔伯伯对我挺好的,我去求求他们,他们肯定能替你安排。”
谢云卿起初没明白裴宣说要帮他的意思。
后来才听懂,裴宣是担心他考不进丞相府,所以想直接替他安排进去。
他一惊,连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我会努力靠自己考进去的。”
也知道裴宣完全是出于好意,心下十分感动。
但左想右想,不知该如何表达,于是只能学着裴宣平时对他的动作,主动牵住了裴宣的手,认真地看着裴宣的眼睛。
也很诚恳地说:“谢谢你裴宣,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可我......真的会努力的。”
被谢云卿主动握住手腕的一瞬间。
裴宣的心便完全化了。
满脑子都是——
我家云卿终于会亲近人了!再也不是那样冷冰冰的了!
哪里还能反驳谢云卿。
简直理智全无,只剩下谢云卿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
等到谢云卿离开很久,裴宣才回过神。
但也已经答应了谢云卿不再插手,便只能劝自己,如果谢云卿真的没考上,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而从这天之后,裴宣也不再打扰谢云卿准备历事考试,只当看到谢云卿实在有些过分“废寝忘食”了,才会强硬地拉着谢云卿出去放放风。
很快,五月历事考试的时间到了。
谢云卿才一考完,裴宣就忍不住去找他认识的叔叔伯伯,问谢云卿策论考核的结果。
其实不出所料,那些叔叔伯伯说,谢云卿的策论绝对只会是上等,还说他们从未见过如谢云卿这般,年纪虽小,但策论却十分优秀的学子。
裴宣不禁有些与有荣焉。
恨不得立马飞奔回太学,告诉谢云卿这个好消息。
但在崔稷的劝阻下,裴宣最后还是让谢云卿自己等到了策论考核的成绩。
当天,谢云卿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不过转头,谢云卿又开始紧张地准备三天后的当面考核。
其实裴宣觉得,谢云卿完全不用这么紧张。
因为他知道,他哥在他还没和谢云卿做朋友之前,就已经很认可谢云卿的策论了。
再加上谢云卿本身又这么优秀,哪儿哪儿都好,他哥根本没有不让谢云卿通过的理由。
也许是他的唉声叹气吵到了崔稷。
崔稷又白了他一眼,还说什么,谢云卿不是因为考核紧张。
但后面的话又莫名其妙怎么问都不说了。
没办法,裴宣便只能自己思索——
不是因为考核紧张?难不成是因为要见到他哥紧张?
可谢云卿在前段时间还跟他说过,他已经不害怕他哥了。
既然不害怕。
又为什么会紧张?
不应该像他见到崔稷的哥哥崔玄那样,只会很开心吗?
裴宣想了整整两天都没想通。
最后还是崔稷跟他道歉,说是自己说错了,求他不要再拿这个问题烦他了,裴宣才勉强不再去想了。
到了当面考核的那天,裴宣还特意拉着崔稷一起送谢云卿去了丞相府。只是不知为何,送到了之后,崔稷又催着他离开,不让他去里面,也不让他在外面等谢云卿。
可如果他离开的话。
谢云卿待会儿要怎么回太学呢?
第29章
一年多以前,谢云卿要去县里参加太学选拔考试。
父亲说没空送他,也没给他路上的盘缠。
他只能在出发前的半个月,偷空给乡里的先贤捡柴,换了一些买干粮的钱,然后又提前三天,步行往县里去。
路途有些远,谢云卿从天黑走到天亮,又从天亮走到天黑。
那时还是晚冬。
但对于谢云卿来说,路上最可怕的却并非寒冷,而是孤独。
而这种孤独,在抵达考试院的时候,骤然猛涨如潮水,将谢云卿完全淹没,彻骨的寒冷与深深的疲惫也在那一瞬扑住了他,令他动弹不得——
考试院前,站满了前来考试的学子与陪送他们的父母。
在渐亮的晨光中。
他们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是温暖的。
而谢云卿却无法拥有这种温暖。
他只能独自站在阴冷的角落。
一个人静静地等待考试的开始,也一个人默默地承受难以避免的紧张。
而现在——
在迈入丞相府之前,谢云卿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
裴宣与崔稷还站在马车前,一直看着他。
看到他回身,裴宣还很高兴地跳了起来,对他招了招手。
这一刻,虽然孤独的记忆还很清晰。
但不知为何,当时的情绪已无法从记忆中漫延出来,更无法影响到现在的他分毫。
迟疑了一会儿。
谢云卿也抬起手,很不熟练地挥了挥。
不敢看裴宣与崔稷的反应。
闭着眼挥了几下之后,谢云卿便逃也似的往丞相府里跑去。
而当前来指引的小吏走到他面前之后,紧张感顿时冒了出来。
可又不同于面对其他考试的紧张。
因为谢云卿能很清晰地感知到,如今的紧张之下,其实更多的是——
期待。
脸颊突然一热。
谢云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脚步也莫名变得有些虚浮,整个人有种像是走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不知如此走了多久。
指引小吏蓦地停了下来,为他推开了面前的大门,躬身提醒道:“谢小公子,可以进去了。”
心跳陡然加速。
谢云卿站在门前,低下头,只看着脚下的路,往里走。
堂内寂静无声,只能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
待到看见摆放了纸笔的案席。
谢云卿脚步一顿,跪拜下来,对着主位方向,欲要行礼。
却被一道笑声打断——
“若是唱‘拜见丞相’便免了。”
紧接着,又有人道:“看来这位小友还不知裴相去宫里了呢。”
“你这话说的。”原先那人又道,“连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啊。”
谢云卿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抬起头来。
主位上坐着两个须发皆有些花白的长者——裴延之并不在。
静了一瞬之后,谢云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原先那人开了口:“小友莫慌,本来是该裴相亲自考核,但就在前不久,陛下突然召裴相入朝,裴相便命我俩前来替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