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也跟着道:“我俩是裴相身边的长史,他姓王,我姓袁,还不知小友姓名啊。”
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
对着他二人一拜:“学生永嘉郡谢云卿,拜见王长史、拜见袁长史。”
王长史捋须道:“不愧是这些年来,唯一过了我们丞相府策论考核的孩子,瞧这言行举止,姿容气度,样样都是上乘啊。”
袁长史也点点头:“是啊,也难怪裴宣那孩子惦记着,在我们面前说尽了这孩子的好话。”
谢云卿还是有些搞不清状况。
只能愣愣地看着主位的王长史、袁长史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只不过在聊天的间隙,稍微问了谢云卿几个关于国策的问题,听完点点头之后,又继续聊了起来。
直到一旁的一炷香燃尽。
他们俩才停了下来,笑眯眯地告诉谢云卿,考核结束了,可以先回去了。
堂外方才的指引小吏已在等候,还笑着对谢云卿说了几句恭喜。
不知为何,谢云卿已完全没了刚刚过来时的心情。
礼貌地应答完之后,便跟随指引小吏往外走。脚步踏在丞相府光洁的石板上,莫名重了很多。
那小吏走在他身侧,似乎看出了他心情不佳,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道:“谢小公子,这会儿时辰还早,您若是不急着回太学,不如小人带您在府中逛一逛?”
“丞相府的景致虽不比那些园林精巧,却也有几处值得一看的地方。”
谢云卿本想婉谢。
他今日来是为了考核,考核既毕,便没有理由再留下。
可那小吏又补了一句:“兴许再过一会儿,裴相便要回来了。您到时拜见过了裴相再走,也不迟。”
谢云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相要回来了。
他应该拒绝的。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那小吏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等他答复。
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拂过他的脸颊,拂过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
“......好。”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拒绝了。
小吏笑了笑,侧身引路,领着他往丞相府深处走去。
丞相府比裴宅还要大,却神奇地没有再让谢云卿生出无所归属的漂泊之感。
或许是,他自己也知道。
其实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观赏丞相府里的亭台楼阁。
而是在——
等待裴延之回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些纷杂的声音。
指引小吏便立马领着谢云卿往声音处走去:“应是裴相回来了!”
快步走到这道长廊的尽头,果然看见就在不远处,一群人正围绕着裴延之走进来。
指引小吏面露喜色,转头对谢云卿道:“谢小公子快过去吧。”
可谢云卿却莫名愣在了原地。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身穿庄重朝服的裴延之。
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绯色罗袍缘边随着步履微动,金玉悬佩在暮色余晖中沉稳生光。他正侧首听身侧属官低语什么,眉目间是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属于当朝宰辅的威仪与疏淡。
不是在太学里留给他外袍的人,也不是在裴宅中静静观他弹琴的人;
不是南郊山下被他错认成父亲还带他去见惊雪的人;
更不是温柔地完成他的愿望之后,还鼓励他以自己的志向作为回报的人。
而是裴相。
是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裴延之。
围绕在裴延之身边的人很快自然散开一条路,有人躬身,有人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那些恭敬的姿态做得如此自然,仿佛裴延之周身的距离,本就是常人不可轻易逾越之地。
谢云卿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他方才站在长廊尽头等着,那模样,大约也和这些人一样。
这个念头忽然令他如坠冰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寻常学子的青衫,衣袖上还沾着来时路上不知哪里蹭到的灰痕。
方才逛丞相府时他不觉得什么,但此刻这身装束却忽然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裴延之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越过身前几人,朝长廊尽头望过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云卿看见那双眼睛里冷淡的威仪微微一顿,随即似乎像冰面下涌上暖流,渐渐柔和下来。
可谢云卿却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从前没有注意到过呢?
他突然想到自己方才怀揣着的期待,此时莫名变得苦涩。
他其实早该明白。
裴延之绝非是他想要靠近,就可以靠近的。
而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也绝非是他在太学读书、又考入丞相府历事,就可以弥补分毫的。
“谢小公子?”指引小吏见他不动,疑惑地又唤了一声,“裴相已经瞧见您了,快过去吧。”
谢云卿喉间微微发涩。
他张了张嘴,想迈步,脚下却像生了根。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了。”
“......改日......”
“......我改日再来拜见......裴相。”
他刻意咬重了“裴相”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来时那条长廊快步往回走。
谢云卿走得很急。
脚步踏在长廊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要把身后那道目光远远甩开。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裴延之在看。
那道目光并不灼人,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系在他背后。他走得越快,那根线便绷得越紧,仿佛随时会将他拽回去。
长廊很长。
方才逛的时候他觉得丞相府的景致开阔疏朗,步步皆景。
此刻却只觉得这条路长得令人心慌。
两侧的廊柱一根根往后退去,暮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漫上来,将檐角的阴影拉得又长又薄。
他转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座小小的石桥,脚下的路渐渐变得陌生——方才那小吏领着走时,他满心都是别的事,根本没有记路。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到了丞相府的哪一处。
四周很安静。
静得只剩风声。
谢云卿停在一个陌生的拐弯处,扶着朱漆栏杆微微喘息。胸腔里心跳得又急又重,分不清是走得太快,还是......
他闭了闭眼,方才长廊尽头那一幕又浮上来——玄色朝服,金玉悬佩,众人簇拥中疏淡的眉眼。
还有那周身自然而然散开的、拒人于千里外的距离。
他低头看自己的青衫......
袖口的灰痕还在。
像一个明晃晃的昭示,再次提醒他,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喉间那股涩意又涌上来,比方才更浓。
他用力咽了一下,仰起头看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走吧......
先找到出去的路,改日......改日......再来正式拜见。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落下,廊外的天色忽然又暗了几分。
几乎是同时——
一滴水沿着檐角,落在他的额角。
谢云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是微凉的一粒水珠。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噼噼啪啪地打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打在庭中那几株芭蕉阔大的叶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雨说来就来,没有丝毫铺垫。
初夏的阵雨,又急又猛,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廊外便织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檐水如注,顺着瓦当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谢云卿往廊内退了退,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
雨势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天地间只剩这一片嘈杂的雨声。
天彻底黑了......
黑得十分可怕,像是被雨幕吞噬的那种黑——
浓稠、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