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整个天穹都压了下来。
廊外的景物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只剩一片茫茫的水雾和黑暗中隐约摇晃的树影。
谢云卿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在他心防最为脆弱的时候。
十岁那场暴雨的记忆再次汹涌而来......
谢云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指尖收紧,攥住了自己袖口的布料。
廊外的风雨声在黑暗中变得狰狞。
每一阵风过,庭中树木的枝叶便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低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闭眼时黑暗更浓,睁眼时黑暗依旧。
心脏猛地一跳。
谢云卿几乎要喊出声来,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不要慌......
这里是丞相府,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等雨小一些,自然会有人经过。
他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
惨白的光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格外清晰,又在下一秒重新吞入黑暗。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轰然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谢云卿浑身一颤。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摔倒在角落。
他咬紧牙关,却还是没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喘息。
手指已经凉透了。
指尖掐进掌心,微微发疼。
他在心里默念:不怕,不怕,谢云卿,你已经十六岁了,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又一道闪电......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
雨幕的那一端,有光。
温暖的、橙黄色的一团光,在雨雾中晕开,像是有人提着灯,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
很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积水,穿过雨帘。
谢云卿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轮廓。
提灯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影——玄色的朝服,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在灯光下泛出更深沉的墨色。
来人手中撑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足以将整个人笼在下面。
伞面微抬。
提灯的光映出那张脸。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肩侧,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廊下缩在角落里、抱着手臂发抖的少年。
裴延之。
谢云卿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裴延之怎么会在这里?
丞相府那么大,有那么多条路,那么多座庭院。
他不过是一个在府中迷了路的学子。
裴延之刚刚回府,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有那么多属官等着禀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延之没有说话。
只是将提灯往前递了递,光晕便铺开来,照亮了廊下那一小片地方。
也照亮了谢云卿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尾。
“......裴相。”谢云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慢慢站起来,想要行礼,腿却有些发软,“我......方才想走,不料突然下雨,迷了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伞收了,放在廊边。
然后他走进廊内。
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携着雨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比谢云卿高了太多。
平日里见面时,或是坐着,或是隔着些距离,或是......
......不太清醒。
谢云卿便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两人同在廊下这一小方天地里。
这么近的距离。
裴延之只是寻常地站着,谢云卿却需要完全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颌。
“走吧。”
裴延之终于开口。
他重新拿起伞,撑开,然后侧过身,将伞倾向谢云卿这一边。
“我送你出去。”
谢云卿怔住了。
“......裴相,这雨太大了,你的朝服......”
“不妨事。”
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微微低头看谢云卿,提灯的光映在他眼中。
将那层属于宰辅的疏淡融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些许温和的神色。
“已经湿了,再多湿一些也无妨。”
他说着,将伞又往谢云卿那边倾了倾。
谢云卿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一瞬间,理智飘到了九霄云外。
只能遵循现下的本能。
他垂下眼,从廊下走出来,走进伞底。
裴延之的步伐并不大,甚至比平日走得慢了些。
但谢云卿依旧需要微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他每走两步,裴延之才迈出一步。
那条修长的腿跨过地面积水时姿态从容,而他的青衫下摆却已经湿了一大截。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颗细小的珠子在跳动。
很吵......
吵得谢云卿的心都在慌......
伞面很大,但大部分都罩在谢云卿头顶。
偶尔有风从侧面吹来,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凉意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裴延之便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倾了一些。
于是谢云卿看见。
裴延之露在伞外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玄色的布料湿透后的颜色更深,沉沉地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
而他自己这边,除了方才被风吹进来的几丝雨,几乎滴水未沾。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裴相不必这样照顾他,只是一场雨而已,他可以承受的。
或者......说一句多谢......
但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雨水和沉默吞没了。
他不敢说......
不敢打破此刻这狭窄而隐秘的安宁。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丞相府的路在雨中变得漫长。
谢云卿完全不认得方向。
只是低着头,盯着裴延之的靴子往前走。
那双黑色的朝靴踩过积水,每一步都稳而从容。
忽然,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要来丞相府历事?”
声音从头顶传来,被雨声滤过,显得比刚刚还要低沉。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问了这个。
他果然问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
从在长廊尽头,看见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疏淡威仪的裴相开始,便扎在他心底。
虽然想要靠近裴延之,对于现在的谢云卿来说,并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这世上有太多人与他一样。
想要靠近裴延之。
而他也只是想让裴延之看到,他的努力。
可莫名的......
他还是不敢在裴延之面前说实话。
“......想磨练自己......”
谢云卿的声音很小。
小到有种显而易见的心虚,证明这不过是一个堂皇的谎言。
他有些害怕裴延之会继续问。
因为再问一句,他就编不出谎言了。
好在......
裴延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
谢云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却不知为何,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
......有些怅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丞相府的大门在前方隐约可见,门口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橘红色的光。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已经掀开。
车旁的侍从撑着伞等着,看见裴延之的身影,连忙迎上来。
“长公子——”
裴延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上前。
然后他停下来,转身看谢云卿。
谢云卿抬起头。
雨雾朦胧,灯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裴延之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