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确实以为,只要进了丞相府,谢云卿就一定能天天见到他哥,但没想到竟会得到这个答案。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在看了谢云卿霎时变得苍白的脸色后,有些拿不准谢云卿是想见到他哥,还是不想见到他哥,便只能很含混地说,他哥确实太忙了,见不到也很正常。
其实谢云卿自己心里早就清楚,即使进了丞相府,以他与裴延之的身份、地位之别,即使是特意求见,也未必能如愿见到裴延之。
更何况丞相府那么大,各部各曹又各司其职,几乎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章程,想要不经意地偶遇裴延之,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在经历几天的忐忑、失落之后。
谢云卿便只将心思放在了,跟着长官筹备兴建京畿水利的各种事项上,而不再去想他心中对裴延之奇怪的感受。
又过了十多天,到了筹备事项的最后关头,丞相府里整个水部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而谢云卿也不例外,这几天他甚至没有回太学,而是直接住在了丞相府中,夜以继日地整理图纸、演算数据,以保证京畿的水利开始兴修后,不出任何差错。
“云卿?”深夜,寂静的堂阁外传来脚步声,“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去休息吗?”
谢云卿将手中的一项数据完整核对好,才抬起头,很疑惑地看向声音处。
来人是水部的一个少丞,与谢云卿一样,也参与这次的筹备事项,所以和谢云卿有过很多次的接触。
但谢云卿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只听长官介绍过一句,这位少丞出身很是不凡,是琅琊王氏的三公子,也是府中王长史的亲侄子。
不明白这位王少丞为何突然找来这里。
但出于礼节与对王长史的好感,谢云卿还是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再问:“王少丞寻我有事吗?”
王少丞一愣,似乎很奇怪谢云卿会这样回他,过了许久,才微微摆首,笑了笑:“无事,只是恰好瞧见这里的灯还亮着,便过来看一看。”
谢云卿点点头,刚要坐回继续核对数据,却又听到王少丞说:“云卿,你准备什么时候休息?”
谢云卿低头扫了一眼案上堆得快有半人高的图纸,略微估算了一下,很诚实地回答:“应要再过一两个时辰。”
不知为何,听到谢云卿的回答后,王少丞竟又笑了笑,还往谢云卿那里走了几步:“那我陪你一起做吧,这样你也能早些回去休息。”
谢云卿感到不解。
因为在筹备事项中,每个人的职责与分工都不同,这位王少丞为何要来做他的工作。
“......不必了,这是我的职责。”
王少丞的脚步顿住了,然后静静地看了谢云卿很久,才又温和地笑了笑:“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转身的同时,王少丞突然想起谢云卿刚来水部的时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看到谢云卿之后,水部中的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
无他——
谢云卿的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了。
乍眼看去,仿若得见月上仙君谪降凡间。
美到根本不似真人。
又在听说谢云卿是历事考试创立以来,唯一一个考进丞相府的太学学子之后,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对谢云卿生了欣赏之意。
而这种欣赏之意,在亲眼见到谢云卿处理水利图纸时的专业、认真和努力之后,又很难不转化成钦佩,以及......萌动的春心。
因为男风在世家中并不少见。
而且王少丞知道,即使从前不好男风,但在遇到谢云卿之后,突然产生这种想法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就比如他自己,也可以算在内。
因此,有不少人都或直白或隐晦地向谢云卿表达过自己的好感。
但无一例外的。
都被谢云卿“不解风情”地拒绝了。
起初,王少丞以为,谢云卿是故意“不解风情”。
可后来,在与谢云卿多次接触之后,王少丞才意识到,谢云卿当真是本性如此。
清冷是他的外表与性格。
不近人情是他的专注、认真与努力。
而在这些之下,又藏着不谙人事的懵懂与天真。
会让人觉得。
若是想强求谢云卿理解凡人的情与欲,便是在亵渎天上的神君。
所以,纵使他自己满怀信心,也不忍再对谢云卿强求什么。
几乎没睡多少时间,第二日天刚亮,谢云卿便将所有核验好的图纸呈给了水部的长官。
但筹备事项还远不到尾声,因为在和长官讨论过后,谢云卿发现,若想真正兴修水利的时候万无一失,那他们手上还缺一处很关键的山水地形图。
而若现在去实地勘探测绘,时间已远远来不及。
长官在听后告诉他,或许丞相府里的藏书阁中,会有那里的山水地形图。不过即使有,但因年代已过于久远,藏书阁中的各类书籍又过于繁多,应当并不好找。
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可随意拿走,只能在藏书阁中当场阅览记下。而那些图纸至少会有百余张,想要在短时间内记下,实在是很不容易。
不若就此作罢,毕竟就算缺了那处的山水地形图,也未必会影响到实地的兴修。
谢云卿并未因此心生退意,他自告奋勇,愿意去藏书阁中寻找,而且承诺,在找到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将那些图纸都记下。
长官便也允许了。
谢云卿领了命,当日便往藏书阁去。
丞相府的藏书阁与他想象中不同。
他原以为会是裴宅书阁那样的格局——精巧、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可真正站在藏书阁前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一座高逾三丈的楼阁,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藏书阁”三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门前立着两尊石兽,被风雨侵蚀得棱角模糊,却依旧昂首蹲踞,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
谢云卿在门前站了片刻,才抬步跨过门槛。
阁内的光景更让他屏息。
一排排书架从地面直抵穹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卷帙——一眼望不到头。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
怔愣只持续了片刻。谢云卿很快收敛心神,按照长官告知的分类,朝地形图所在的东侧书架走去。
寻找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艰难。
那些图纸被夹在厚厚的舆志之间,有的甚至没有标注,需要一卷卷抽出来展开才能辨认。
谢云卿从午后找到黄昏,才终于在那处山水地形图可能所在的区域里,翻出了第一张有用的图纸。
他的手微微发颤——
因为那张图纸上标注的地形、水系、高程,比他们手头现有的任何资料都要详实。
如果能把这一整套图纸都记下来,水利兴修的成功便更多了三分把握。
他深吸一口气。
将图纸小心地铺在一旁的书案上,继续翻找。
一盏又一盏的灯被点亮。
谢云卿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书架间穿梭了多少个来回。
膝盖跪得发麻,指尖被纸张边缘割出几道细小的口子,腰背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不已。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抽书、展开、辨认、归位的动作。
夜色彻底吞没了藏书阁。
他终于在书架最深处、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了最后一张需要的图纸。
——整整一百三十二张。
谢云卿将这些图纸按照顺序排列在长案上,退后两步,望着它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坐了下来,开始记。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项枯燥的体力活——把线条、标注、数字一一刻进脑子里。
但真正沉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些图纸的妙处。
它们不是死板的图纸测绘。
而是活的、有呼吸的。
画图的人显然对这处山水了如指掌,每一道山脊的走向、每一条溪流的脉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似乎在用图纸娓娓讲述一个关于土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