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呢?
谢云卿一边临摹着手中那张水系图,一边用余光瞥着门的方向。
图纸上的线条有些歪了。
他赶紧收心,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笔歪斜的线条描补回来。耳根有些发热,好在这阁中只有他一个人,没人看见他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间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无数细小的星屑。
谢云卿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看着面前已经临摹完的厚厚一摞图纸,心中升起一点淡淡的满足。
一百三十二张,已经临完大半了。
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日,便能全部完成。
到那时......
到那时,他便不用再来藏书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不疼,却让人有些发闷。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临到一半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没有方才那么可爱了。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谢云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进来的人确实是裴延之。
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衫,步履从容,气质温润,进门时正和裴延之说笑着什么。
谢云卿一眼就认出了他——
崔稷的哥哥,崔玄。
之前在裴宅见过一面,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记得这个人。后来他也从裴宣那里听说过,崔玄是裴延之多年的好友,两人交情极深。
他赶紧站起来,退到案侧,垂手而立。
裴延之和崔玄关系这样好,两人一同前来,想必是有事要谈。他一个历事学子,留在这里只怕不方便。
谢云卿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请退,崔玄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哦?”崔玄微微挑眉,看了谢云卿一眼,随即转向裴延之,语气随意,“君实,这位是?”
谢云卿也听裴宣说过,裴延之字君实。
“太学的历事学子,谢云卿。”裴延之答道,语气平淡。
然后他看了谢云卿一眼。
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旁人察觉不到的了然,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
谢云卿正打算开口说“学生先退下”,崔玄却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谢云卿。”崔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笑了笑,“之前在裴宅见过的,是吧?”
谢云卿微微一怔。
他记得自己。
“......是。”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学生没想到崔御史还记得。”
崔玄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走到谢云卿面前,站定,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谢小公子。”他说,“今日我不是来找君实的。”
谢云卿愣住了。
不是来找裴相?
那是......
“我是来找你的。”崔玄说。
谢云卿彻底愣住了。
找他?
崔玄找他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这样直接问有些失礼。
他下意识地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已经走到自己惯常坐的那张案前坐下了,将带来的文书展开,似乎在准备处理公务。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不经意地在听这边的动静。
谢云卿收回目光,看向崔玄,满眼困惑。
崔玄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递到他面前。
“过两日是我的生辰,在崔宅设了个小宴。”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邀请一个老朋友,“谢小公子若有空,不妨来坐坐。”
谢云卿看着那封帖子,没有伸手去接。
崔玄的生辰宴?
请他去?
他们不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他一个太学学子,无官无爵,无功无名,凭什么去参加崔氏长公子的生辰宴?
而且......为什么?
“学生......”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学生与崔御史只有一面之缘,贸然登门,恐怕不妥。”
崔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没有收回帖子,只是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帖子你先收着,不必急着答复。”
谢云卿还是没动。
他实在想不通,崔玄为什么要请他。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裴宅那匆匆一瞥。
难道是因为裴宣?
可即使他与裴宣关系要好,崔玄也没必要特意来邀请他。
他困惑地看着崔玄,希望对方能给一个更具体的理由。
崔玄却只是笑了笑,将帖子又往前递了递。
那笑容很温和,但谢云卿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丝什么——像是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而崔玄知道。
这种感觉让他更加茫然了。
“......那,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他犹豫着接过帖子,心想或许这不过是世家大族惯常的礼节,崔玄只是客气一下,到时候人那么多,少他一个也不会有人注意。
崔玄见他收下,似乎很满意,转身朝裴延之那边走去。
“君实。”他的语气恢复了寻常的随意,“今日的茶呢?我来你丞相府的藏书阁,连杯茶都不给?”
裴延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谢云卿莫名觉得,裴延之似乎......不太高兴?
“自己去沏。”裴延之说,语气淡淡。
崔玄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外走。经过谢云卿身边时,他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带着一丝谢云卿看不懂的意味。
“谢小公子。”他说,“后日酉时,崔宅。不必拘礼,随意来便是。”
然后他便走了。
藏书阁的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阁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帖子,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帖子。
大红洒金的笺纸,做得极精致,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谢云卿小公子亲启”几个字。
专门写了他的名字。
不是客套的、见人就发的那种帖子。
谢云卿抬起头,困惑地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正低着头看文书。
姿态从容,表情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相。”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嗯?”
“崔御史他......为何要请我?”
他是真的想不通。
他和崔玄非亲非故,素无往来,为何要专门给他下帖子?
裴延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大约是客气。”他说,语气如常。
谢云卿点了点头,这与他方才的想法相契合。
他轻轻“嗯”了声,将帖子收进袖中,坐回案前,继续临摹那张水系图。
崔玄的生辰宴......
去了大概也没什么意思。他谁都不认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的,还不如在藏书阁里多临几张图纸。
不过帖子都收了,不去也不太好。
到时候早些去,递上贺礼,坐一会儿便走就是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崔宅在哪儿?
他对京城的路还不算太熟,崔宅那种地方,想必不在寻常街巷......
谢云卿抬起头,朝裴延之那边看了一眼。
裴延之正低着头批文书。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从容、沉静、疏淡。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到时候问裴宣好了。
裴宣一定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临摹图纸。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又忽然想起方才崔玄离开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戏谑,不是玩笑,也不是客气,而是一种......了然?
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