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大概是世家子弟待人接物都是这样的吧。温和、从容,让人觉得被重视,但其实只是寻常的礼节。
他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专注于手头的图纸。
这张水系图还有小半没有临完,今天得抓紧一些。
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裴延之那边。
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渐渐交叠在一起。
谢云卿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画地临摹着那些线条,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对面传来的纸页翻动声。
心里那点甜。
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被含在舌尖的糖。
那日谢云卿专程回了太学一趟,将崔玄的帖子拿给裴宣看。
裴宣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阿玄哥哥的生辰宴?他也请你了?”
“嗯。”谢云卿点头,“我本想推辞,但崔御史说帖子已经下了,不好不收。”
“去啊,当然要去!”裴宣把帖子塞回他手里,兴致勃勃,“正好我也要去,到时候我去接你,咱们一块儿走。”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到了那日,裴宣果然早早来了丞相府,拉着他往外走。
裴宅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裴宣一边上车一边跟他说:“贺礼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哥早就把咱们俩的都送过去了。”
谢云卿一怔:“裴相......帮我准备了贺礼?”
“是啊。”裴宣理所当然地点头,“这种宴席的礼数他比我清楚,他说准备了那就是妥当了,你就放心跟我去吃吃喝喝就行。”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延之帮他准备了贺礼。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却又不敢多想,只是“嗯”了一声,低头钻进车厢。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崔宅门前停下来。
崔宅比谢云卿想象中还要大。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宾客。
谢云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
——又是青衫。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换一身衣裳来。
裴宣却浑然不觉,拉着他往里走,一路上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如鱼得水。谢云卿跟在他身后,被那些陌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引路的侍从将他们带到宴厅门前,躬身请他们进去。
谢云卿抬眼一看,脚步顿时顿住了。
宴厅很大,灯火辉煌,案席分列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而他的位置——
在最前面。
和裴延之同一个案席。
裴延之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根白玉簪,正坐在案前,手中端着一杯茶,沉默地听旁边的人说些什么。
但此时,似乎有所感应。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裴宣倒是毫不见外,拉着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裴延之左边,又拍了拍右边的位置:“云卿,你坐这儿。”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允许。
谢云卿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乱动。
案席不算小,但三个人坐在一起,距离自然就近了。他的手臂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袖口。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宴厅里人声嘈杂,觥筹交错,到处都是寒暄和笑语。谢云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身边那个人的气息太过清晰,清晰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然这样干坐着实在太奇怪了。
“裴宣。”他压低声音,没话找话,“崔稷在哪里?怎么没看见他?”
裴宣正四处张望,闻言往前面指了指:“在前厅帮阿玄哥哥接待客人呢。今日来了这么多人,他不得闲。”
谢云卿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皱眉:“怎么是崔稷在接待?今日是崔御史的生辰,不是应该崔御史亲自——”
“阿玄哥哥去接人了。”裴宣打断他,语气随意。
“接谁?”
“接我姐。”
谢云卿一愣。
他姐?
裴宣的姐姐,那就是......
“裴相和你的......长姐?”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裴延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裴宣倒是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对,我长姐。她这些年一直住在会稽,阿玄哥哥这次再三邀请,她才肯过来。所以阿玄哥哥亲自去接,也是应该的。”
谢云卿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认识裴宣这么久,似乎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位长姐。
而且,崔玄亲自去接裴延之和裴宣的长姐,这......
谢云卿有些茫然。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里有什么他不明白的东西,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裴宣提到“阿玄哥哥亲自去接”时的语气,似乎带着一种特别的意味。
裴宣看出了谢云卿的茫然。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周围——宴厅里人多眼杂,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宣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中间的裴延之身上。
“兄长。”他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
裴延之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宣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可没胆子让裴延之“让一下”。
但他是真的想说啊。
裴宣想了想,心一横,将身子往前探,整个上半身几乎凑到了裴延之胸前。然后朝谢云卿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云卿,你过来一点。”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宴厅别处,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在做什么。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
他是真的很好奇。
于是他学着裴宣的样子,将身子往前倾,把头凑了过去。
两个人便这样一左一右地凑在裴延之胸前,两颗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像两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
谢云卿的头发蹭到了裴延之的衣襟。
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不知名的香,比在藏书阁时更近、更清晰。
他的耳朵有些发烫,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
裴宣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是不知道,阿玄哥哥他啊,其实差点就成了我姐夫。”
谢云卿一愣。
“他和长姐自小就认识,阿玄哥哥虽然比长姐小了三岁,但从小就特别亲近她。我们都以为,等他长大些,两家就会定亲的。”
谢云卿屏住呼吸听着。
“结果呢——”裴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回长姐去郊外的寺庙祈福,遇到了一个小将军。那人出身寒门,但生得好看,长姐不知怎的就......”
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谢云卿不太懂,但他没有打断。
“两个人一见钟情,长姐非他不嫁。祖母反对过,可我长姐的性子吧——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倔得很。最后谁也拗不过她,还是让他们成了婚。”
裴宣叹了口气。
“成了婚之后,长姐倒是很幸福。那人对她极好,两个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可是......”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那人总觉得自己出身太低,配不上长姐。他想要争军功,想要出人头地,好让所有人都觉得长姐没有嫁错人。于是在战场上拼了命地冲......”
谢云卿的心提了起来。
“结果,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