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宴厅里的嘈杂声淹没。
谢云卿怔住了。
“长姐受了很大的打击。”裴宣继续说,“从那以后就搬去了会稽的庄园,一个人寡居了这些年。谁去劝都不肯回来。”
他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是阿玄哥哥再三写信去请,又托了很多人说情,长姐才松了口,答应来京城住几日。所以阿玄哥哥亲自去接,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谢云卿有些恍惚。
他想起方才裴宣说的“差点成了我姐夫”,想起崔玄看裴延之时的那些目光,想起帖子上的字迹,想起今日座位被安排在裴延之身边——
很多他之前不明白的事情,忽然隐隐约约地连成了一条线。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
裴宣又凑近了些,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裴延之的胸口。
“还有啊——”裴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讲秘密时特有的兴奋,“我跟你说,阿玄哥哥他这么多年——”
“好了。”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是不过随意一语。
但裴宣立刻闭了嘴。
整个人像被掐住后颈的猫,一动不动。
谢云卿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坐直身子——
他忘了自己凑得太近了。
猛地往后一仰,重心不稳,整个人朝旁边栽了过去。
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卸去了他倒下的势头。
谢云卿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
软软地栽倒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
他的脸颊贴着那片玄色衣料,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微微收紧。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动。
也不敢抬头。
他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无奈,又像是......
他分不清。
而旁边——
裴宣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方才凑得比谢云卿还靠前,被裴延之那声“好了”一惊,整个人猛地往后缩,身下锦茵又不知怎的往后一滑,他便四脚朝天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宣!”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想爬起来去扶他。
但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手臂上,没有松开。
只是微微收紧了一下。
像是在说“别急”。
然后裴延之才松开手,让他起身。
谢云卿连忙站起来,绕过案几去扶裴宣。
裴宣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衣摆上沾了点灰,发冠也歪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没事没事——”裴宣摆着手,试图维持风度,但脸上的表情实在有些滑稽,“我就是......没坐稳。”
谢云卿忍住了笑意,伸手帮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宴厅里不少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有掩口轻笑,也有交头接耳。裴宣虽不是很在意,但脸多少也有些红了。
谢云卿正想安慰他两句——
宴厅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并非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交谈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在同一个刹那消失了。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灯火辉煌的宴厅门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崔玄。
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正微微侧身,做出一个引路的姿态,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而他身侧的那个人——
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鹅黄外衫,配着罗绿长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清逸的画卷。
她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幽。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雅而从容。
像是山间的一支幽兰,不争不抢。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满室的繁华都成了背景。
谢云卿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美得惊艳,却并不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的美。
她的目光在宴厅中缓缓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谢云卿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谢云卿和裴延之身上。
方才谢云卿栽倒在裴延之身上时,并没有来得及完全站起来。此刻他半蹲在裴延之身侧,一只手还搭在裴宣的肩上,姿态有些狼狈。
那女子的目光微微一怔。
不是惊讶,也不是不悦,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事情时的意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却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花,安静而动人。
她专门朝着谢云卿笑了一下。
像是认识他。
又像是在说——
“我看见你了。”
谢云卿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显然认识他。
不,不对——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
他忽然想起裴宣方才说的话。
“我长姐。”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面容上,又看了看身边从容坐着的裴延之。
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谢云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此刻的姿势实在不太雅观——半蹲半跪在裴延之身侧,衣衫有些凌乱,方才栽倒时发丝也散了几缕下来。
在这个初次见面的、温雅如兰的女子面前,实在是......
他的脸腾地红了。
赶紧站直身子,垂手而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那女子见了,笑意又深了几分。
崔玄在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微微点头,提起裙摆,迈步走进宴厅。
灯火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像是被某种沉静而温柔的力量牵引着。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停。
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温和和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你就是云卿?”她问。
声音很轻很低,像山涧的溪水,清澈而柔和。
谢云卿怔了一下,赶紧答道:“是......学生谢云卿,见过——”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也叫我长姐便是。”她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然后她便走了过去,在裴延之身边坐下。
裴延之起身。
微微躬身,唤了一声“长姐”。
声音很轻,带着谢云卿从未听过的、温柔的敬意。
裴宣也凑过来,笑嘻嘻地喊“长姐”。
她笑着拍了拍裴宣的肩膀,又看了裴延之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只有亲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然后她的目光又越过裴延之,落在谢云卿身上。
灯火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温暖的光。
她又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谢云卿觉得,那笑容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他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第32章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谢云卿其实没喝多少酒,今日也不过是崔玄亲自来敬了一杯,裴宣又硬拉着他碰了两杯。三杯薄酒下肚,此刻也只是微微有些发晕,脚步虚浮了些,意识却还算清明。
裴宣就不一样了。
大约是存着要在长姐面前表现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