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敬酒时他一口干了,旁人敬酒时他又一口干了,后来不知怎的还拉着崔稷喝了好几杯。
此刻整个人瘫在谢云卿肩上,没了骨头似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裴宣?”谢云卿扶着他,费力地稳住身形,“你还能走吗?”
“能——”裴宣把脸从谢云卿肩上抬起来,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走......走哪儿?”
谢云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他往外走。
有侍从迎上来,恭敬地引路,将他们带到崔宅东边的一处院落。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床铺被褥一应俱全,连醒酒汤都备在案上。
谢云卿将裴宣安置在床上,帮他脱了外袍和鞋袜,又喂了半碗醒酒汤。裴宣喝了几口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嘴里还含混地喊了一声“云卿”。
谢云卿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来,微微有些气喘。
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酒意也涌上来了些——意识并未混沌,但多了一种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出门时,他问守在门口的侍从:“我的房间在何处?”
那侍从躬身答道:“谢小公子的房间在西边的撷芳院,小人引您过去。”
谢云卿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花香和草木的气息。
酒意被风吹得散了些,但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还在,像是整个人被裹在一团柔软的云里,每一步都踩不踏实。
侍从在前面提着灯,走得很快。谢云卿跟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又转过几个月洞门,脑袋里混混沌沌的,根本没记住路。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那侍从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什么,然后转身对谢云卿行了一礼:“谢小公子,前头似乎有人唤小人,请您稍候片刻,小人去去就来。”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侍从提着灯走了,留下一片浓稠的夜色。
谢云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酒意上涌,觉得有些困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等了一会儿,那侍从还是没有回来。
他想,不如自己先走着试试?
反正崔宅再大,总归有墙有门,实在找不到路,寻个人问问便是。
于是他迈开步子,沿着面前那条青石小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银。
他隐约记得那侍从说过,他的房间在西边的撷芳院。可他此刻连东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花园。
月光如水,将整座花园洗得清清冷冷。假山、池塘、石桥、花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谢云卿站在花园入口,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
池塘边的石径上,站着两个人。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平静的水面上,与倒影交叠在一起。
一个是裴延之。
另一个是裴延之的长姐。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
裴延之比她高了太多,微微低着头,姿态里有一种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对待家人的温柔。
夜风很静,静得谢云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本想转身离开——
偷听别人谈话,实在太失礼了。
但风将裴延之长姐的声音送了过来,不过模模糊糊的,听清楚的只有一个词:
“......为何?”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走。或许是酒意作祟,又或许是那个“为何”二字里藏着某种他听不明白的、却莫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谢云卿以为裴延之不会回答了。
然后——
“他还太小了。”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谢云卿怔住了。
太小了?
谁太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听清更多。
想要知道裴延之在说谁,在说什么。
裴延之的长姐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夜风里的叹息,一个字都听不清。
谢云卿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枯叶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脆响。
很轻的一声。
在这寂静的月光下,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石径上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谢云卿僵在原地。
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照着他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颊。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无处可藏。
裴延之的长姐看清是他,怔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和宴席上那个笑容一样,礼貌而客气,像是完全不在意谢云卿的偷听。
而后她看了裴延之一眼。
再转过身,提起裙摆,沿着石径慢慢地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花园的另一头。
月光下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踩那片叶子,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酒意和月光搅在一起,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梦。
裴延之看着他。
月光照在裴延之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悦,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谢云卿看不太懂的情绪。
然后裴延之朝他走了过来。
在谢云卿面前站定。
谢云卿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月光从裴延之身后照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他的面容逆在光里,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低垂着,看着谢云卿。
“又迷路了吗?”
又......
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谢云卿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那个暴雨的傍晚——
丞相府,长长的回廊,白茫茫的雨帘。他也是这样迷了路,缩在角落里,被雨水和黑暗困住。
然后裴延之提着灯来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酒意让他的舌头像灌了铅,思绪也黏糊糊的,转不动。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裴延之,然后——
点了点头。
很轻的点头,像一只雏鸟在巢里啄了一下。
裴延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延之的手指很长,轻轻松松地圈住了他的腕骨。那力度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一把锁扣住了锁眼,严丝合缝。
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
那股暖意从腕间薄薄的皮肤渗进来,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烧到了胸口。
谢云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裴延之的手指微微收拢,将他的手腕又圈紧了一些。他的手掌太大了,圈住谢云卿的腕骨之后,指尖还能触到自己的掌心。
像是大人握着一个孩子的手腕。
谢云卿忽然想起——
很久很久以前,他很小的时候。
父亲也是这样牵他的。
那时候他还小,手太小,父亲的大手能整个包住他的拳头。后来他长大了一些,父亲便不再牵他的手了,而是牵他的手腕——五指圈住他细瘦的腕骨,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带着他往前走。
他记得父亲掌心的温度。
和现在一模一样。
谢云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酒意、月光、夜风,还有腕间那片温暖,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搅得他胸口又胀又闷,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