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看着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或许是感动,也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就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裴宣立刻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和崔稷来接你。”
谢云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裴宣跳下车,又回头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你真的不休息一天吗?”
“不了。”谢云卿摇头,“丞相府那边还有些图纸没临完。”
裴宣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藏书阁时,已是午后。
谢云卿走到那张熟悉的案前,铺开纸墨,继续临摹剩下的图纸。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就是有哪里很奇怪......
谢云卿放下笔,看着面前那张临到一半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变得陌生了。
可他也知道。
并非真的陌生,而只是......
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了。
他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然后重新提起笔,继续临摹。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不敢有丝毫懈怠。
临摹完图纸后的十几日,谢云卿再也没有去过藏书阁。
他重新回到了水部,和同僚们一起为京畿水利的开工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核对数据、检查图纸、处理文书——事情多得铺天盖地,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片刻空闲。
忙碌是好事。
忙起来的时候......
他就不会再去想裴延之。
又过了几日,也刚好是谢云卿生辰的前一天,京畿水利的筹备工作终于完成了。
水部上下都松了一口气。长官笑着说,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特例放几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再过五六日,等所有流程都被批准之后,京畿水利就要正式开工了。
谢云卿领了假,回到在丞相府的临时住处,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在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
但闭上眼睛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明天就是他的生辰了。
裴宣说会来接他。
他应该高兴的。
裴宣和崔稷都是他最好的朋友,愿意陪他过生辰,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但高兴之余,又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裴宣说“我哥天还没亮就启程去了吴郡”时,心里那瞬间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谈不上失落,也说不上难过。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心口,那种一刹那的酸涩。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裴宣和崔稷果然来了。
裴宣穿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意气风发的,一见面就塞给他一个锦盒:“生辰快乐!这是我和崔稷一起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云卿打开一看,是一方澄泥砚,质地细腻,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张了张嘴,想说太贵重了。
裴宣却已经摆着手说:“别客气别客气,收着就行。”
崔稷也递过来一个匣子,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谢云卿打开,是一套湖笔,笔杆温润,笔锋柔韧,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谢谢。”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很喜欢。”
裴宣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喜欢就好,走,回裴宅,今日咱们好好吃一顿。”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往裴宅去。
裴宣是爱热闹的性子,一路上说个不停,从太学里的趣事聊到朝中的传闻,又从朝中的传闻聊到哪家的点心最好吃。
谢云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到了裴宅,裴宣领着他们去了花厅。
案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不算多丰盛,但每一样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谢云卿看着满桌的菜,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裴宣会知道他爱吃什么。
“愣着干嘛,坐啊。”裴宣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今日你是寿星,得喝一杯。”
谢云卿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微发辣,呛得他咳了两声。裴宣和崔稷都笑了起来,他也跟着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快了些。
三个人就这样吃着喝着,天南海北地聊着。
裴宣讲了一个太学里先生的糗事,讲得绘声绘色,把谢云卿都逗笑了。崔稷难得也说了几句笑话,虽然冷得要命,裴宣笑得前仰后合,谢云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谢云卿的心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不知不觉,天黑了。
裴宣让人撤了酒菜,亲自送谢云卿去客房休息。
走到客房门前,裴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云卿。
“云卿。”他说,语气比平日认真了许多,“生辰快乐。”
谢云卿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也不习惯过生辰。”裴宣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在京城不是一个人。有我和崔稷呢,以后每年的生辰,我们都陪你一起过。”
谢云卿看着他。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鼻子也有些发酸。
“诶诶——”裴宣突然慌张,手足无措,“云卿你别哭呀。”
表情夸张,语气也很滑稽。
是在故意逗他笑。
“谢谢你,裴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裴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云卿站在门前。
看着裴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片刻后,谢云卿慢慢合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烧着。
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又过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天幕上,又圆又亮,像一面被擦拭过的铜镜。月光倾泻下来,铺满了整座庭院。
夜已经深了。
他转过身,准备熄灯休息。
就在这时——
叩、叩。
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两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一直压在心底的、冥冥之中的那种直觉,突然应验了一般。
他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心跳又从停下的那一瞬开始,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又快又重,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门被拉开。
夜风裹着月光涌进来,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常服,衣摆上沾着些许尘土。
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平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像一棵永远不会弯折的青竹。
裴延之。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
不大,用素色的绸布包着,看起来很仔细。
谢云卿站在门内,仰着头看他。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
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谢云卿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裴延之的目光落在那几缕碎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是裴延之先开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