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你的生辰。”他说,声音很低,带着赶路后的微微沙哑,“这个时辰,应当还不算太迟。”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
裴延之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
他从吴郡赶回来了。
裴延之将手中的盒子递过来。
那动作很轻,像是递一件什么易碎的东西。
“顺路从永嘉买的。”他说,语气如往常那般,平淡到没什么起伏,“藕粉桂花糕。不知你爱不爱吃。”
谢云卿愣住了。
永嘉。
他的家乡。
藕粉桂花糕。
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
母亲每年他生辰的时候,都会买给他吃。
软软的,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和藕粉的甜香。
自从母亲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人买给他吃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吃到这个东西了。
而且,永嘉。
裴延之是从吴郡回来的。
但吴郡和永嘉——
不顺路。
吴郡在京城以东,永嘉在京城以南。从吴郡回京城,根本不需要经过永嘉。
非但不顺路。
还要绕很远很远的路。
而且藕粉桂花糕不能久放。
新鲜的只能存放一两日,从永嘉到京城,快马也要跑三四天。
想要让糕点不变质,必须在途中不断更换冰块,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换一次,日夜兼程,片刻不能耽搁。
裴延之是怎么做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裴延之手中的那个盒子。
素色的绸布包着,打了一个很整齐的结。盒子不大,捧在裴延之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怔了很久很久。
终于,伸出手。
手指触到绸布的时候,他感受到盒子底部传来的微微凉意——是冰。果然是用冰块镇着的。
他将盒子捧在手里,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顺着本能。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裴相......要进来坐一会儿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裴延之没有推辞,迈步跨过门槛。
走进房间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得房内的烛火微微摇晃,月白色的衣摆就在烛火下拂过,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谢云卿将盒子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布,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糕点。
藕粉的颜色,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拿起一块尝一尝,但又舍不得。
这六块糕点,每一块都是裴延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他怕吃一块就少一块,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房间里很安静。
裴延之站在案边,没有坐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那副对着糕点盒发愣的模样。
烛火跳了一下,将谢云卿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发红,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裴延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谢云卿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短短一瞬,也可能是长长几时。
他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便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头看裴延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和烛火的光搅在一起,将两个人笼在一层昏黄而温柔的色调里。
“裴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嗯?”
谢云卿看着他。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畔奔流的声音。
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胀越满,像一颗被泡在水里的种子,拼命地想要破壳而出,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
此刻,此时此刻,他想要——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第33章
话问出口的那一刻,谢云卿心里就已经后悔了。
他怎么......
怎么可以对裴延之说这样的话......
谢云卿顿时慌乱到不知所措。
垂下眼,睫毛扑簌着,正要开口解释自己是在说胡话——
“为何想抱?”裴延之平静地问他。
谢云卿呆了一下。
为何想抱?
为何想抱裴延之?
脑子已经无法自主转动。
只能顺着裴延之的问题努力地思考。
因为裴延之记得他的生辰。
因为裴延之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因为裴延之绕了很远的路,给他带了家乡的糕点。
......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你送我藕粉桂花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酒意特有的含糊和软糯,“我很喜欢,很感谢你。”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了。
像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像是在逃避什么。
裴延之没有说话。
谢云卿低着头,只能看见裴延之衣摆上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纹丝不动地投在地面上。
没有同意。
谢云卿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早该知道的。
他与裴延之身份、地位的差距。
裴延之又是那样疏淡、沉稳、从不逾矩的人。
他方才那句话,实在是太冒失了。
裴延之没有转身就走,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应该识趣的。
应该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然后恭恭敬敬地送裴延之离开。
可——他不想。
他不想就这样让裴延之走。
谢云卿的眼睛眨得越来越慢。
此刻,他丧气极了,也委屈极了,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股委屈从何而来。
“......我就是想抱你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尾音软软地拖下来,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的鼻音。
话音还没落——
他整个人就被裹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俯下身,手臂环过他的后背,一只手揽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将他牢牢地、稳稳地按在胸口。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裴延之的心跳声。
透过衣料传过来,和他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愣了很久。
然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又像是被什么本能驱使着——
他踮起脚。
双手环上了裴延之的脖颈。
裴延之的颈侧很温暖。
脸颊蹭过那片皮肤的时候,还能感受到裴延之的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靠近裴延之了。
之前在裴宅的书阁,在南郊山下的亭子里,他都曾钻到裴延之的怀里,靠在裴延之的胸膛上。
但那时候的他不清醒,把裴延之当成了父亲。
像个小孩子一样缩在裴延之怀中,双手揪着裴延之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开。
从来没有像这样——
踮着脚,仰着头,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脖颈。
这个姿势让他和裴延之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见裴延之的下颌、喉结、还有那双永远疏淡从容的眼睛。
他真的抬眼看了。
裴延之也正垂着眼看他。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
记忆像决堤的水,猛地涌了上来。
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刻意不去回想的碎片,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裴延之生辰那夜。那杯加了药的酒。他浑身赤。裸地躺在裴延之的床上。药效发作时那种难以启齿的燥热。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