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蹭过裴延之的颈侧。
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角度。
他甚至想起那种触感——
皮肤贴着皮肤,温热的,微微发烫的。
想起自己当时像一只渴水的兽。
循着本能将脸埋进那片颈窝,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还不够。
他还——
咬了上去。
谢云卿浑身一僵。
如遭雷击般,他猛地松开手。
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旁的矮屏,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却顾不上了。
他侧过身,不敢再看裴延之的脸。
耳根烧得厉害,脸颊也烧得厉害。
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蔓延,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方才在做什么?
他方才不仅抱了裴延之,还蹭了裴延之的颈侧。
——和那夜一模一样。
裴延之会不会想起来?
会不会觉得他又在心怀不轨、故意引诱?
“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想快点说点什么,把这股令人窒息的尴尬冲散,“裴相......吴郡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叫什么岔开话题?生硬得像是把一块石头硬塞进一条裂缝里。
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还没有。”
“过几日还要去吴郡。”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还要去。
过几日裴延之又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疼,却闷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路上小心,注意身体,早些回来。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呢。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谢云卿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该做些什么。
“你在水部如何?”裴延之开了口。
谢云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又太寻常。
寻常得让他忘记了方才的尴尬,下意识转回了身,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没有追问方才的事,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盒藕粉桂花糕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谢云卿的心忽然松了一下。
他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不追问,也不知道裴延之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他只是觉得。
裴延之没有让他难堪。
没有让方才的那个拥抱,变成一个需要被解释、被定义、被处理的事情。
它就这样过去了。
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去,水面如初。
“我......”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稳了许多,“我在水部学到了很多。”
说起这个,他的眼睛亮了一些。
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和同僚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核对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这些日子最踏实的东西。
“长官待我很好,同僚们也都很照顾我。”他继续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裴延之不等他说完就走,“京畿水利的筹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图纸都核验过了,数据也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再过几天,等所有流程都批下来,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得意。
像是一个孩子。
把攒了很久的功课捧到大人面前,等着被夸奖。
裴延之看着他。
谢云卿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方才的局促和羞涩褪去了,眉眼舒展开来,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
他的脸颊还带着方才的薄红。
但那种红已经不再是羞怯,而是被某种热忱点燃的、生动的光彩。
裴延之静静看了谢云卿很久。
“很厉害。”他说。
裴延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如常。
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莫名有了一种奇异的重量,沉甸甸地落进谢云卿的心里。
谢云卿怔了一下。
然后,后知后觉地,害羞了。
他低下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头顶,又被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他想再说点什么。
想问问裴延之吴郡的事,想问问裴延之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问裴延之路上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按时吃饭。
但还没开口——
“太晚了。”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该休息了。”裴延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淡,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先走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
他想要说一些挽留的话。
但那些话,全都被“我没有理由挽留”这个念头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点了点头。
垂下眼,对裴延之行了一礼。
“裴相慢走。”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拂过。
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谢云卿钉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门口时,裴延之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涌进来,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地撞在胸口。
谢云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随后,他安静地走到案边,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糕点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很甜。
但莫名的。
甜得有些发苦。
第34章
“云卿——云卿你醒了吗——”
第二天一早,裴宣的声音就从房外传来,中气十足,隔着好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云卿猛然惊醒。
赶紧坐起来,胡乱理了理头发,刚穿好外衫,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云卿云卿,你醒了吧?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裴宣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早膳好了,我和崔稷等你呢,快些快些,再不去该凉了。”
谢云卿应了一声,匆匆洗漱完,跟着裴宣往花厅去。
崔稷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粥,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裴宣直接坐了下来,给谢云卿盛了一碗粥推过去,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云卿,你今日还回丞相府吗?”
谢云卿点点头:“想去水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做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得先拜见一下老夫人。”
不然也太过失礼了。
“好,那见过祖母之后,我让马车送你。”裴宣说着,又喝了两口粥,忽然“哎呀”一声,“不对!你今日怕是不能去拜见祖母了,得改日。”
谢云卿抬起头,有些疑惑:“为何?”
裴宣放下碗,擦了擦嘴,压低声音:“我长姐不是回来了嘛,我祖母说,正好借着长姐的名义,今日在宅子里办个赏花宴。”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睛:“实际上啊,是给我哥相看。”
谢云卿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相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虚。
“对啊,就是给我哥挑个夫人。”裴宣说得理所当然,“祖母念叨这事好多年了,前些年我哥一直说朝事繁忙,拖着不肯。这回长姐回来了,祖母觉得机会难得,就张罗起来了。请了好些世家女公子来赏花,其实就是想替我哥瞧一瞧,有没有合眼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