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谢云卿的脸色:“你说我哥也老大不小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他倒好,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可给祖母急得不行,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跟我说,要是再拖下去,她怕是闭眼前都见不到我哥成家了。”
谢云卿握着粥碗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事。
裴延之是一朝丞相,世家公子,娶妻生子本就是天经地义。裴老夫人年事已高,操心孙儿的婚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半分不对。
可他心里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白生生的,浮在浓稠的米汤里。方才还觉得饿,此刻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咳咳——”
崔稷忽然咳了两声。
裴宣没在意,继续说他的:“我听说今日要来的有好几家,什么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汝南袁氏......哦对了,还有琅琊王氏的一位女公子,据说才貌双全,在京城里名声极大。”
“咳咳咳——”
崔稷咳得更用力了,还拿手掩着嘴,眼睛一个劲地往裴宣那边瞟。
裴宣终于注意到了,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了?受风寒了?”
崔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裴宣皱起眉,一脸关切,“要不要让人给你煮碗姜汤?虽说入夏了,但夜里还是凉,你八成是昨晚睡觉没盖好被子。”
崔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制什么。再睁开眼时,对着裴宣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白眼。
裴宣却浑然不觉,还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应该不严重。待会儿我让人给你煮碗姜汤送过来,你喝完再回太学。”
崔稷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裴宣也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跟谢云卿说话:“你想啊,要是我哥真娶了夫人,那可就好了。”
“家里有个女主人,就不像现在这么冷清了。”他叹了口气,“我哥那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有了夫人在身边,总该暖和一些吧?”
谢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祖母也有人陪着说话了。”裴宣越说越来劲,“祖母一个人在家,平日里除了烧香拜佛,也没什么别的消遣。”
“要是有了孙媳妇,祖孙俩说说话、赏赏花、做做针线,多好。”
他托着腮,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再往后,要是有了孩子......”
裴宣说到这里,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那我就能当叔父了!裴宅也能热闹起来了。”
“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可热闹了,后来......后来就不行了。但要是有了小孩子,那肯定就不一样了,我得教他骑马射箭,带他到处玩......”
谢云卿听着裴宣一句一句地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不重,却一块接一块地落在他胸口上。起初只是有些发闷,后来越积越多,越积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可那点疼痛和胸口那股闷胀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裴延之娶妻,是好事。
裴老夫人高兴,裴宣高兴,裴宅上下都会高兴。
他应该也为裴延之高兴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高兴不起来。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像一棵树被人连根拔起,根系断裂的瞬间,那种无处着落的、悬空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去什么。
就是觉得......空荡荡的。
“......然后啊,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多好。”裴宣还在畅想,忽然话题一转,“说到这个,说不定再过两年,祖母也要给我相看了。”
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最好别太拘谨的,不然我这种性子,怕是能把人家气哭。也别太爱管我的,我可受不了被人管着......”
他左想右想,嘴里嘀嘀咕咕的。
目光在花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谢云卿脸上。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谢云卿身上。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颤动。侧脸的线条柔和平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淡得有些过分。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玉雕,安静得让人心疼。
裴宣看着看着。
不知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
云卿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咳咳咳——”他猛地咳了几声,试图掩饰什么,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谢云卿被他的咳嗽声惊动,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他。
裴宣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心跳得更快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一把揽住了谢云卿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云卿。”他笑嘻嘻的,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亲昵,“你要是女子就好了。”
谢云卿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要是女子......”裴宣搂着他的肩,晃了晃,“那我一定娶你当夫人。”
谢云卿彻底愣住了。
裴宣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把脑袋往谢云卿肩上靠了靠,做出一副撒娇的样子:“夫人——夫人——给我盛碗粥嘛——”
他的语气夸张,表情滑稽,分明是在开玩笑。
可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崔稷的咳嗽声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他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案沿,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脸都红了。
裴宣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看他:“你怎么回事啊?咳成这样还说没受风寒?”
崔稷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裴宣。
他的目光越过裴宣的肩膀,落在花厅门口。
裴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裴延之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脸上是惯常的一点神色也没有,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裴宣莫名觉得。
花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多。
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背一路往上爬,凉飕飕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搂着谢云卿的手,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一下。
“兄、兄长!”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谢云卿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僵。
转过头,看向门口。
裴延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裴宣,又落在谢云卿身上。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就移开了。
谢云卿的心跳却在那一瞬停了一下。
而后,方才那些被压下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裴宣说的那些话——
娶妻、生子、有了夫人就不会那么冷冰冰了。
像一把把钝刀。
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口上。
疼得令他难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裴延之。
低下头,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带得身前的木案蹭出一声刺耳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