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浑身一僵,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由自主地、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朝车窗看去。
透过那扇小小的窗,他看见了,车厢里坐着三个人。
裴宣坐在最外面,一手掀着车帘,一手撑着下巴,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崔玄坐在中间,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崔稷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脸上没有笑,可他的脸颊是红的。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一直都在马车里。
那他刚才......他刚才......
裴宣最先探出头来,“我哥买了,他不仅买了藕粉桂花糕——”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还买了琥珀糕。”
崔玄笑着接过话:“还有莲子糕。”
然后他和裴宣齐齐看向崔稷。
崔稷的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可最后他还是开了口:“还有琵琶糕。”
谢云卿直接愣住了。
然后后知后觉,将头死死埋入裴延之的怀里。
势有将自己直接闷死的架势。
假期的第二天,裴延之便带着谢云卿离开了京城,却没有与谢云卿说要去哪里。
但谢云卿一点也不好奇。
因为对他来说,只要在裴延之身边,去哪里都可以。
马车一路往南走。
不赶路,不急行,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看水。
就这样一路游山玩水,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五日。
那天谢云卿醒得晚。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然后愣住了。
马车停在一座山下。
这座山他太熟悉了——是母亲安眠的那座山。
裴延之不等他反应,直接抱他下了马车,然后一路牵着谢云卿上了山。
半路上,谢云卿才恍然。
自从自己去了太学读书,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母亲了。
但其实从前还在家里的时候,也不能经常祭拜母亲,因为他总是在做各种活,忙到一点空也没有。
不知不觉,母亲墓前到了。
墓被打理得很好,没有杂草,没有落叶,碑前的石台被擦得干干净净,连周围的地面都被清扫过。
谢云卿知道,这一定是裴延之派人做的。
刚想与裴延之说感谢的话,就看到裴延之对着他母亲的墓,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然后俯下身,郑重三拜。
而后直起身,伸出手,牵着还在怔愣的谢云卿,让他也跪了下来。
“岳母在上。”裴延之沉声开口,“小婿裴延之,向您承诺,我会一辈子照顾好云卿。”
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
但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母亲说——
母亲,您可以不用担心我了。
我会永远和裴延之在一起的。
永远。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来。
那风很轻很柔,从山涧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清香,拂过谢云卿的脸颊。
似有所感,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云。
悠悠地、不偏不倚地。
遮在了他和裴延之的头顶。
谢云卿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
他的母亲看到了。
看到他幸福了。
【正文完】
第55章
学考成绩出来后,谢云卿以策论第一、经义第一、算术第二的成绩升入博文院,并继续在丞相府水部历事。
不过,因为新帝年幼,根基不稳,又逢战事初定,朝局革新。自永嘉回来后,裴延之多数时间便留在了宫内,基本不在丞相府,有时甚至不回裴宅。
谢云卿与裴延之反而有些聚少离多。
谢云卿自觉并不介意。
裴延之在做很重要的事,他应该支持裴延之,体谅裴延之,应该在裴延之忙碌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给裴延之添麻烦。
可不知为何。
只要他过长时间没见裴延之,便会没了精神。
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也还有,可火就是烧不旺,昏昏沉沉的,怎么也亮不起来。
其实只要他想,就可以随时入宫去见裴延之。
可他又不想总是打扰裴延之,便强迫自己在水部也忙了起来。
这日,谢云卿从丞相府出来。
暮色已经染上了天边,看着天上有孤鸟飞过,他恍然惊觉,自己和裴延之竟已有五日未见,心下一时愈发寂寥。
兀自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望向府外——又顿时眼睛一亮。
是裴氏的马车!
他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但等靠近,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裴宣的马车。
——不是裴延之的。
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顿时涌上心头。
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慢吞吞地走到了马车旁边。
裴宣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谢云卿招手,笑嘻嘻的:“云卿!快上来快上来,陪我去个地方。”
谢云卿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上了车。
裴宣又一把将他按在座位上,然后对外面喊了一声“走吧”,马车便稳稳地动了起来。
谢云卿问他去哪里,裴宣只是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然后停了下来。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眼前是一座宅院。
只从外面看,就比裴宅大得多。
院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空白的匾额,还没有题字。门前的石阶宽而平整,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地段也好,地处皇宫与裴宅中间。
既离朝堂不远,又离市井不近,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但却又格外安静。
听不见车马声,听不见叫卖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大有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之意。
谢云卿一时有些疑惑,裴宣为何要带他来这里。
但裴宣却没多解释什么,只一把拉住了谢云卿,就往宅院里面走。
穿过大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谢云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座宅子里面竟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还要精美。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园林,移步换景。
回廊曲折,将一进进的院落串联起来,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暮光从廊柱的间隙里漏进来,将那些木雕、砖雕、石雕的纹样照得明明暗暗,格外生动。
园中有一片小小的湖,湖心有亭,九曲石桥通向岸边,湖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暮色中缓缓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湖畔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是一片翠竹,密密匝匝的,清新极了,望之则觉沁人心脾。
谢云卿一时有些看呆了。
他在裴宅住过,在丞相府住过,也在皇宫里走过,那些地方的建筑当然比这里更宏伟、更精致。
可不知为何,这座宅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莫名让他觉得很舒服。
每一处景致都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不繁不简,像是有人专门按照他的心意建造的一样。
裴宣站在谢云卿身侧,目光一直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落在谢云卿脸上。
见谢云卿眉眼逐渐舒展,不知为何,他竟暗暗松了口气。
但又莫名立即紧张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宅院是我新买的,但不知该如何布置,想请你来参谋参谋。”
又不知为何,说这段话的时候,裴宣有些结结巴巴的,好似提前背了台词,却背得不太熟,每个字都艰难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谢云卿并未注意到这些。
他还在看湖心的那座亭子,听到裴宣的话,才回过神来,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你买了这个宅子?”谢云卿忍不住问,“为何要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