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是北地,暂未被战火波及,虽有旱灾,却无蝗灾,家家户户尚能勉强糊口。
饭馆的夫妇心善,常救济难民,见他年纪这般小,还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实在不忍,便将他收留了下来。
一年、两年,姜渔脸上的遮掩慢慢褪去了几分,夫妻俩这才发现他是个双儿,于是心里有了其他主意。
他们有个傻儿子,已经快要二十岁了娶不上媳妇,干脆把姜渔当童养夫养。
听到这里,章玉鸣揽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力道重了几分。
“你勒疼我了。”姜渔不满地嘟哝一声,“那夫妻俩人挺好的,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他们真的可以养着言儿,我就留下给他们的傻儿子当夫郎。”
“不准。”章玉鸣转个身抱住他,把脸埋在姜渔胸口,眼泪被他强忍着憋回去,“这样我就没有夫郎了。”
“你再娶其他夫郎。”
“不娶。”赌气一样的话惹得姜渔发笑,他摸了摸男人又黑又硬的发顶,继续往下说,“可是,好人不长命……”
这般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年,后来又被战乱波及,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夫妻俩生意做得久,早已经有了应对法子,硬是把姜渔、姜溯言和他们的傻儿子藏在地窖里躲过了这一劫。
可惜的是,他们的傻儿子后来疯了一样要找自己父母,和姜渔走失了。姜渔就沿着官道一直往北,最后在望潮县落脚。
他见过太多互相残杀,易子而食的场景,把姜溯言看得很紧,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饿红了眼的难民抱走,再也找不到。
“我那时傻得很,明知言儿除了奶水什么都吃不下,那样的世道,又哪里寻得到奶水。”姜渔轻声自嘲,“实在没办法,我就咬破自己手指,挤血给他喝。太腥了,他尝了两口便不肯再咽,反倒往外吐,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章玉鸣往他胸前又蹭了蹭,鼻尖发酸。姜渔自己眼眶也微微泛红,低声道,“言儿跟着我,可是受罪了。”
“话不能这样说。”章玉鸣抬起头,看着他莹润的双眼,“若是没有跟着你,在宫里,亦或是在皇兄身边,或许更加凶险。”
前世跟着夏承宥身边十几年,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个被活生生剥皮的七岁稚童。
那只是夏承宥身边一个普通副将的孩子,叛军为了所谓的机密,什么残忍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他扯开姜渔的衣裳,看他如今仍旧没有养好的肩膀——那里有厚厚一层茧,或许不该说是茧,更像是伤口反复磨烂、反复结痂,层层叠叠留下的旧疤。
“是背言儿磨的?”
姜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膀,有些不甚在意地开口,“那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后来安定下来才知道,肩膀早被磨烂了。”
章玉鸣凑过去亲他,这地方有些怕痒,姜渔歪头躲着,没忍住笑。
“你别这样,痒死了!”
男人粗硬的发丝正好擦过他颈侧,更痒了。
“我应该早些找到你的。”他看着姜渔的眼睛,郑重道。姜渔并不觉得这些苦难有多难熬,捧着男人的脸颊,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又不怪你,说实话,我很感激能有这样的经历。”
而不是一直当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活在奢华的牢笼里一辈子,遇人便笑,像个被人豢养的雀儿。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经历,他才能更好的珍惜现在,才能体会百姓的疾苦,才能陪在章玉鸣身边,不觉得颠簸的马车难坐,也不觉得风餐露宿的日子难捱。
“我想让你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夏承钰。”
“夏承钰是我,姜渔也是我。”姜渔认真道,“夏承钰确实要幸福许多,可他没有灵魂。”
“你在意的是夏承钰,还是姜渔?”
“都在意。”无论是旁人口中那位风华绝代的小殿下,还是能掐着腰与村妇争辩、坚韧又鲜活的姜渔,都是他的夫郎。
这样的气氛,适合一个不带情欲的吻。
事实上,章玉鸣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唇瓣贴着姜渔唇上,双眼轻阖,任由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下。
没有深入、没有旖旎,只轻轻含着他唇瓣辗转。
姜渔睁着眼,配合地张开唇,有些呆呆的,目光落在男人紧闭的双眼上,他抹干微咸的泪水,在想这人睫毛还挺长,又黑又浓。
正要上手摸摸,眼前突然一黑,眼睛被一双大手遮住。
所有的感官顷刻间全部集中在唇上,男人的力度与以往不同,轻柔地让人上瘾,渐渐的,姜渔彻底放松下来,伸手揽住男人的脖子,仰头配合。
最后二人不知怎么睡着的,次日清晨醒来,姜渔刚一动唇,便疼得嘶了一声,嘴唇又红又肿,干涩发疼。他气急抬脚便把身边人踹醒。
“混蛋!”
章玉鸣低声下气哄了一番,这双儿才勉强消了火气。
吃过早饭二人继续往南出发。
经过昨晚的一番谈心,章玉鸣不会再把姜渔当做一个需要人处处照顾的柔弱双儿,该给的疼惜却半分没少。
“前头有个客栈,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章玉鸣钻进马车里同姜渔道,姜渔思索了下,身上还算干爽,带的干粮也够,“还是尽快赶路吧。”
“好。”章玉鸣点头,“不舒服我及时告诉我。”
“放心好了,我身体强健得很。”
赶路的时光不比第一日悠闲,马匹奔得飞快,马车颠簸得厉害,姜渔在车内坐得久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到了下午,他索性钻出马车,与章玉鸣同乘一骑。
可骑马时间长了也难受,屁股酸疼得厉害。
夜晚,姜渔捂着屁股找了个软垫赶紧坐下,章玉鸣在一旁笑他,“让你回马车里还不乐意,现在知道难受了。”
“等过几日我肯定就习惯了。”姜渔不服输道,章玉鸣正要烧热水,闻言便道,“再过几日,屁股便要磨出茧子,到时候一屁股坐死我都够力气。”
“你!”这话臊得姜渔脸上发红,这人什么话,怎么叫一屁股坐死他,他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嘴上打趣,章玉鸣夜里还是给他屁股细致抹了软膏,又给人揉了半天,等人睡熟才停。
第61章
一路往南,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起来,就连夜里的风都带着几分闷热的气息。
姜渔渐渐变得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章玉鸣起初只当他是受不住南方湿热,还笑着打趣他,说他跟个孩子似的,连天气都能影响心情。可后来见他时常怔怔出神,半晌不语,才觉出不对劲。
“想言儿了是不是?”夜里,二人找了个客栈歇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章玉鸣揽着他。
“言儿长这么大,从没跟我分开这么久。”姜渔抱着男人的腰,声音闷闷的,没否认。
“说起来,我也有点想了。”养了好几月的儿子,乖巧懂事,虽然时常调皮,却知礼有度,想儿子是人之常情。
“下次回去,不知言儿会不会长高些。”
“想来应当会的。”章玉鸣低声应道,“这孩子饭量渐长,身子已开始抽条,等咱们回去,说不定不只长高,还能瘦上一圈。”
想到这里,二人都笑起来。
想起姜溯言被他们笑作小胖墩,便气鼓鼓地要减肥,结果越减越圆润,最后委屈得哇哇大哭。
二人不约而同叹一口气,就这样在闷热的夏夜里想儿子。
奔波数日,终于在一个傍晚他们赶到了顺天道的老巢——苏州府桓成县。
此地地势低洼,气候本就潮湿闷热,如今已是六月中旬,连日阴雨绵绵,空气湿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二人久居北地与京城,习惯了干爽气候,忽然置身此地,只觉得如同困在蒸笼之中。
他二人骑着马入城。
如今桓成县尽在顺天道掌控之下,守城士兵见二人虽风尘仆仆,眉眼气质却绝非寻常流民,不由多了几分警惕。